第一章
成亲前一晚,未婚夫霍行舟抢走我压箱底的救命药,只因他的女兄弟骑马时崴了脚。
他们一个是镇北侯,一个是女先锋,是战场上无人能破的双煞。
而我是城南医馆里最不起眼的坐堂大夫。
这些年,霍行舟每逢阴雨便旧伤复发,是我用银针替他吊住右臂。
秦红绡中过三次毒,也是我翻遍医书、熬坏几十口药锅才保住她的命。
为了给霍行舟治伤,我甚至推迟婚期,守了他整五年。
可我母亲病重那夜,世上仅剩的一株百年血参,却被他拿去给秦红绡泡了洗脚药。
我追到侯府讨药,他嫌我大惊小怪。
“红绡明日要领兵,她的脚不能有半点闪失。”
秦红绡倚在榻上,笑着让我再去买一株。
可他们明知,那株血参是我卖掉祖宅才换来的。
母亲咽气后,我没有哭闹,只把婚服叠好送回侯府。
同时送去的,还有一封停药告知书。
……
送出婚服的第二日,我跪在母亲灵前烧纸。
纸钱刚燃尽,阿满就抱着那套婚服冲进后院。
“姑娘,侯府没收。”
婚服叠得整齐,连我放在最上面的停药告知书都没拆。
阿满气得脸通红。
“管家说,侯爷准您守孝百日,婚期延后,不准取消。”
母亲临终前还在问,霍行舟什么时候来。
我替他找了许多借口。
军务繁忙。
宫中召见。
也许正在为秦红绡找太医。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不是来不了。
他只是觉得,母亲不值得他来。
门外传来马蹄声时,我还是抬了头。
镇北军的马车停在回春堂门前。
霍行舟身穿朝服,大步进门。
他终于来了。
我扶着供桌起身,取了一炷香递给他。
霍行舟没接。
他只朝灵位看了一眼,便卷起右袖。
“砚秋,先替我施针。”
“今日御前献俘,我的右臂从昨夜开始发麻。”
“若耽误面圣,你担不起。”
那一刻,我竟庆幸母亲已经听不见了。
我从药柜里取出一张转诊单。
“程太医擅治筋骨旧伤,侯爷可以去太医院找他。”
霍行舟没接。
“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你知道我的右臂不能断针。”
我当然知道。
五年前,他被重弩贯穿右肩,是我守了七天七夜,从腐肉里挑出碎铁。
此后每逢阴雨,我都要替他施针。
他疼得握不住刀时,只有我见过。
他立下战功受封镇北侯时,却忘了我还等着一场婚礼。
“从今以后,侯爷的伤与我无关。”
霍行舟皱眉。
“***的事,我会补偿。”
秦红绡恰在这时进门。
她让人抬进一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塞满参须。
“沈大夫,这些都赔给你。”
“死者已矣,你也别一直揪着不放。”
我拆开一包,捻出几根细瘦参须。
“三年参,最老不过五年。”
“整箱加起来,抵不上百年血参一片根须。”
秦红绡倚着桌沿笑了。
“药都是救人的,何必计较年份和价钱?”
“再说,我明日要带兵。”
“若我的脚留了伤,误的是几千将士的命。”
我看着她稳站立的双脚。
那株血参被煮成水时,她只是脚踝微肿。
母亲咽气时,连最后一口药都没等到。
霍行舟开口替她解围。
“***年事已高,红绡却正当用命之时。”
“两条命,本来就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阿满抓起扫帚便要赶人。
我拦住他,从柜中搬出五本账册。
“五年施针一百八十七次,夜间出诊四十二次,续筋膏三百一十六贴。”
“加上秦先锋三次解毒所耗的珍稀药材,共计三千七百六十两。”
“请二位结清。”
霍行舟的脸沉了下来。
“你要把五年的情分折成银子?”
“不然呢?”
“侯夫人的位置,还不够抵?”
我从袖中拿出官媒退回的婚契,铺在他面前。
那张纸上有我的名字,有母亲的手印,唯独没有侯府主印。
“官媒册上查不到这桩婚事。”
“霍行舟,你从来没有递交过婚契。”
他沉默片刻,竟没有否认。
“主帅成亲需要**核准,我不想为私事耽误军务。”
“等你守孝结束,自然会进侯府。”
原来在他眼里,一句“自然会”,就能换走我五年。
窗外落下急雨。
霍行舟的右臂突然**,腰间佩刀脱手,重砸在母亲灵前。
香炉翻倒,香灰撒了一地。
秦红绡脸色变了。
“砚秋,快施针!”
她抓起我的针匣,硬塞到霍行舟手中。
我看着他痉挛的手臂,手已经伸了出去。
这是十多年行医留下的本能。
霍行舟也看见了。
他额头冒汗,语气却仍旧笃定。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管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我拿回针匣。
“阿满,送客。”
我走到门外,亲手挂上一块木牌。
上面只有一行字。
“回春堂永不接诊镇北侯霍行舟、先锋秦红绡。”
霍行舟捂着右肩,死盯着我。
“沈砚秋,不出三日,你会在京城无处行医。”
我合上医馆大门。
我回到灵堂,将一张军医遴选帖放在母亲牌位前。
那是御药局女医官晏慈送来的。
我对母亲磕了三个头。
“娘,我不等他了。”
“这一次,我去走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