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这两个字……念什么?”
老周的手指停在值班表上。
纸上明明写着“程叙”。
墨迹没有淡,笔画也没有缺。他却像对着两个从未见过的符号,眉心越拧越深。
程叙没有回答。
头顶的机械钟刚跳过一格。
六分五十五秒。
名字已经进了那场雨,解释只会给删除再添一条路。
“周叔,看我。”
老周抬起头。
视线落到他脸上的瞬间,先是警惕,随后忽然一滞。
“小程?”
“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你还能认出我的次数。”
老周脸色变了。
程叙拉开封存台最下层的抽屉,从一摞旧表格下面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到桌上。
“备用钥匙不在钥匙柜。你嫌新来的值班员手脚毛躁,一直压在去年的消防巡检表下。”
老周盯着钥匙,又看他。
“这事只有你知道。”
“所以别记我的脸,记事实。”
老周没有立刻松开眉头。
“事实也会被改。”
“单个事实会。相互制约的流程更难。”
程叙把黄铜钥匙**值班台侧面的机械锁。钥匙能转动,锁芯上的磨损与老周三年来的使用痕迹完全吻合。
他又让老周核对备用钥匙登记本。
登记本上没有程叙的名字,却留下连续三十六个月、每逢老周休假便多出一次的取用次数。
“空白不是无事发生。”程叙说,“次数对不上,就是有人被拿走了。”
老周用指腹摩挲锁芯。
一个人的名字能消失,工作造成的磨损不会凭空复原。
他把这项也写进情况说明的附件。
程叙把一只空证物袋摊平,取出封条、骑缝章和一张空白情况说明。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旧**正门没有开。
守在门口的那位登记神仍未现身,只隔着厚重的门板说了一句: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让这扇门忘记自己能被打开。”
门外的雨忽然密了一层。
那个正在删掉程叙的东西,没有回应。
它只是把值班室墙上的合影又抹空了一张脸。
老周余光扫过照片,再回头时,眼神已经陌生。
“你是谁?”
程叙把骑缝章推过去。
“去年十一月,三号卷宗封条压歪了。你让所有人下班,自己重新封了四十七袋。我留下来帮你,最后一袋封到凌晨三点十七。”
老周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骑缝章移到程叙沾着血的袖口。
“小程。”
声音比刚才慢,也比刚才更轻。
“第二次。”
老周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三道黑色水纹在皮下游了一下。
“它到底在删什么?”
“不是记忆。”程叙说,“是所有能把我指回‘程叙’的关系。”
“那我怎么帮你?”
“趁你还认识我,给忘记我的你留一份命令。”
程叙提笔,在情况说明上写下第一行:
若本人无法辨认眼前三道黑色水纹的男性,立即停止以姓名、照片、声纹及系统档案核验其身份。
老周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合规。”
“后面才是规。”
程叙先把一张废纸递给他。
“正式封存前做压力测试。假设你下一秒不认识我,你会怎么处理?”
老周扫了一眼监控里的陌生脸。
“报警,控制,隔离证物。”
“这三步都会正中销籍。它不需要闯进来,只要让你按规定把我赶走。”
“那我总不能因为一张纸,放任陌生人碰黑箱。”
“所以协议不能要求你信陌生人,只要求你亲手验证四件不依赖他的事。”
程叙把每一项验证需要的工具摆到固定位置:机械钟在左,原始硬盘在中,红色证物带在右,封条编号朝向摄像头。
哪怕老周忘掉刚才整段对话,也能按桌面的顺序独立复核。
这不是留下回忆。
是给遗忘后的他保留选择。
程叙继续写。
核验机械钟连续时间。
核验黑色证物箱封条。
核验红色证物带是否始终连接该男性与证物箱。
核验原始硬盘中连续动作,不采信其中面部信息。
如四项一致,认定该男性为证物箱的连续保管主体,不得移交,不得驱离,不得以身份不明中断封存。
他写完,把笔交给老周。
“签字。”
“你让我拿自己的责任,给一个连名字都留不住的人作保?”
“对。”
老周没接笔。
证物箱里,降雨神的眼睛缓缓睁开。
“把雨还给我。”
她的声音从箱缝里漫出来,像一场落在很远处的暴雨。
“城里每个人身体里都有水。我可以让他们在血液里记住你,让你的母亲、同僚、所有看过你的人重新叫出你的名字。”
老周猛地转头。
“她能做到?”
“能。”
“代价呢?”
降雨神笑了。
“他们会把他记成雨的主人。”
不是儿子,不是同事,也不是东河隧道里救过二十七个孩子的人。
只是一个取代旧神的新神。
程叙合上箱盖。
“我不拿错误的身份,换别人记得我。”
箱内传来指甲刮过内壁的声音。
“等最后一个人忘了你,你会回来求我。”
程叙没理她,只把笔再次递向老周。
“周叔,签。”
走廊的门禁忽然亮起红灯。
冷冰冰的提示音穿过值班室:
“发现无身份人员。请值班人员立即执行清退。”
老周眼里的迟疑越来越重。
他看了看程叙,又看向自己刚才放在桌上的黄铜钥匙,像在一条正在塌陷的路上寻找最后一块能落脚的砖。
“你小时候怕水。”他忽然说。
程叙一怔。
“第一次跟着你师父出积水现场,腿抖得连警戒带都拉不直。后来你每年汛期都抢着值班。”
“我师父没告诉过你这些。”
“你喝醉的时候说的。”
老周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可能记不住你,但我知道会把这种丢人事告诉我的人,不多。”
陌生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紧接着,他又咬住牙,从桌面上的封存步骤、程叙握笔的姿势和那把旧钥匙里,硬生生把眼前的人认了回来。
“小程。”
程叙看着他。
“第三次。”
老周接过笔,在说明末尾签下名字。
周建国。
他又按下指印,盖上值班室骑缝章,把说明装进证物袋,当着程叙的面封死。
“本次临时封存责任,由我承担。”
“再加一句。”程叙说。
“还加?”
“若核验不通过,立即控制我。不能把协议写成只对我有利。”
老周看了他一眼,在末尾补上:
任一关键项不一致,本说明即时失效,由值班人员执行隔离。
程叙点头。
一份允许推翻自己的证据,才有资格被陌生人相信。
老周把补写处再盖一枚校正章。
印章抬起时,他忽然低声说:“小程,我要是真忘了,你别怪我。”
“你只是忘了,不是背叛。”
“说得轻巧。”
“职责比记忆长,就够了。”
章落下去的一刻,头顶机械钟再次跳格。
六分三十九秒。
程叙把密封袋压在黑色证物箱提手下。
老周转身去柜子里取封蜡。
只有两步。
他拿到封蜡,再回过头。
眼里最后一点熟悉已经消失。
老周抄起桌边的**,挡在黑箱前。
“你是谁?”
他按下报警器。
“离证物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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