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班刚接手,周婕就把两件寄存物塞进了仓库最上层。
白色鞋盒贴着“一号”,昨晚那个黑纸袋贴着“二号”。纸袋口被重新折好,酒红色的蕾丝没再露出来。
周婕关上柜门,看了陈渡一眼。
“你最好记住,这里是便利店,不是女寝的第二个衣柜。”
“都登记了。”
“登记了也占地方。”
“暂时只有两个。”
“第一天就有两个。”周婕把钥匙拍到柜台上,“照这个速度,月底你睡货架。”
陈渡没跟她争。
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他现在看货架上的泡面都有重影。等周婕离开,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第一口还没喝,门外忽然蹲下一个女生。
黑色运动外套,短裤,跑鞋。
她背对着店门,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系鞋带。
陈渡看了两眼,低头继续核对送货单。
半分钟后,她还蹲着。
一分钟后,姿势一点没变。
陈渡放下笔,走到玻璃门边敲了敲。
女生没回头。
他推门出去,夜里的风带着操场那边残留的塑胶味。女生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湿透,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脸色却白得不正常。
“同学?”
她抬了下眼,目光有点散。
“没事。”
声音也虚。
陈渡低头看她的鞋。鞋带系得好好的,甚至还打了双结。
“你这鞋带挺难系。”
女生皱眉:“我休息一下。”
“蹲在便利店门口休息?”
“这里有规定不能蹲?”
“没有。”陈渡说,“但你再蹲一会儿,别人会以为我店里的东西吃出问题了。”
她想站起来,手刚撑上膝盖,身体就晃了一下。
陈渡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
运动外套下面的肌肉绷得很紧,皮肤却凉。女生几乎半边身体都撞到他肩上,急促的呼吸擦过他的颈侧。
陈渡也僵了半秒。
“松手。”她低声说。
“你先站稳。”
“我站得稳。”
她话音刚落,膝盖又软了一下。
陈渡没再跟她争,直接托住她的手臂,把人带进店里。女生身材高挑,腿很长,训练短裤边缘贴着紧实的大腿,走路时却完全使不上力。
她被按到靠墙的小塑料凳上,仍不肯承认:“就是训练完有点累。”
“晚饭吃了没有?”
女生不说话。
“午饭呢?”
她抬起眼:“你查户口?”
“低血糖?”
“不是。”
陈渡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葡萄糖片,又拧开一瓶常温运动饮料。
女生看见包装,语气硬起来:“我说了不是。”
“那你就当夜宵。”
“我不吃这种。”
“为什么?”
“甜。”
陈渡把葡萄糖片递到她面前:“低血糖嫌糖甜,你挺有原则。”
她盯着他,像是想把那盒东西瞪回货架。几秒后,手还是伸了过来。
指尖有点抖。
陈渡没拆穿,转身去收银台拿吸管。等他回来,女生已经含了一片糖,脸颊微微鼓着,表情像在忍一种很难接受的药。
“很难吃?”
“齁。”
“这就是它的工作。”
“你们店没有不甜的葡萄糖?”
“有。”
她抬头。
“白开水。”
女生看了他两秒,想骂人,又没什么力气,只能把视线移开。
门外有两个学生经过,其中一个朝店里看了几眼,手机也跟着抬起来。
陈渡往门边站了一步,正好挡住她们的视线。
“这里有人不舒服,别拍。”
女生听见了,抬头看他。
门外的人有些尴尬,很快把手机收下去,拉着同伴走了。
“我没那么严重。”她说。
“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还有力气嘴硬。”
她想反驳,葡萄糖片还没咽完,只能含糊地哼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女生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她仰头喝水时,颈侧的汗顺着锁骨滑进外套领口。陈渡的视线跟着落了一瞬,马上转去看冷柜上的价格牌。
“你看什么?”她忽然问。
“看你还能不能站。”
“站不站得起来,看锁骨?”
陈渡顿住。
女生盯着他,眼里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那点虚弱退下去后,她整个人的攻击性也跟着回来了。
“我看汗。”他说。
“汗有什么好看的?”
“怕你脱水。”
“那你还挺专业。”
“卖水的,多少懂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饮料:“这瓶多少钱?”
“四块。”
“糖呢?”
“两块五。”
“我手机不在身上。”
陈渡伸手:“校园卡。”
“也不在。”
“***?”
“训练谁带***?”
“那你带了什么?”
女生摸了摸外套口袋,摸出一只发圈、两张皱掉的纸巾,还有半截用过的运动胶布。
她把东西摊在掌心:“你挑一个。”
陈渡看着那半截胶布:“我拿来干什么?”
“贴货架。”
“谢谢,货架暂时没受伤。”
她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像觉得自己刚才的处境不适合笑得太明显。
“我明天来付。”
“叫什么?”
女生警惕起来:“六块五还要实名?”
“你刚才差点晕在我门口。总得知道该联系谁。”
“我已经好了。”
“姓名。”
她抬头看他,语气不太情愿:“唐梨。”
“哪个梨?”
“梨子的梨。”
陈渡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张废弃小票,拿笔写下名字和金额。
唐梨伸手:“我自己写。”
“你手还抖。”
“现在不抖了。”
她把小票抢过去,趴在柜台上写字。运动外套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陈渡站得近,能闻见她身上汗水、洗衣液和夜风混在一起的气味。
唐梨忽然侧过脸。
陈渡来不及完全移开目光。
“又看什么?”
“看你写错没有。”
“我名字三个字,你认识几个?”
“目前都认识。”
她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陈渡接回来,看见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唐梨欠陈渡一条命。
他沉默两秒,在下面补了一行。
——实际欠款六元五角。
唐梨盯着那行字:“你这人有没有人情味?”
“有。”
“在哪儿?”
“没收利息。”
“我一条命就值六块五?”
“是你自己定的价。”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伸手想把小票抢回来。陈渡提前一抬手,避开了。
唐梨身体已经恢复大半,站起来就比坐着时更有压迫感。她伸手够了一次没拿到,索性向前逼近半步。
陈渡后腰抵住收银台。
她训练后的呼吸还有些热,额前湿发贴着皮肤,距离近到陈渡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给我。”唐梨说。
“明天还钱。”
“我明天会来。”
“那明天给。”
“你不会拿给别人看吧?”
“六块五有什么不能看?”
唐梨盯着他手里的小票,耳根慢慢热起来。
“后面那句随便。”
“前面呢?”
她没回答,伸手又抢了一次。
陈渡本来想躲,手腕却被她一把扣住。唐梨的手指有力,掌心带着训练后的热度,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她像是也没想到会抓得这么准,视线从他的手腕移到脸上。
陈渡没松,小票还夹在指间。
门外正好有人推门。
风铃一响,唐梨立即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进来的女生看看她,又看看陈渡,没说什么,径直去了饮料柜。
唐梨把外套下摆往下拉了拉,语气恢复得很快。
“明天我来还钱。”
“嗯。”
“欠条不准乱放。”
“收银台有专门位置。”
“你还真准备留?”
陈渡把小票压进现金抽屉最里面。
“账没清,凭证不能丢。”
唐梨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玻璃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渡。”
“怎么?”
“明天我把六块五还你。”
她停了停,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前面那句话,你先别当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