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银色旧电脑端端正正摆在餐桌上。
旁边是充电线、鼠标，还有一碗切好的西瓜。
许南栀站在桌边看了几秒，发自内心地评价：“阿姨这个证据现场，甚至提供果盘。”
林月蓉从厨房出来：“电脑太旧，我没敢开。西瓜是给你们吃的，不是给电脑吃的。”
沈知意脱下外套，先把罗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省掉旧电脑可能被人寻找的部分。
林月蓉听完，脸色沉下来。
“电脑今晚放我房间。”
“妈。”
“怎么？”林月蓉看她，“顾家总不能半夜来翻我衣柜。”
许南栀在旁边点头：“这个方案虽然不专业，但威慑力很强。”
沈知意本来有点紧绷，被她们一人一句说得想笑。
她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按开机键。
“先拍电脑外观和序列号。”她说，“文件也不直接修改。今晚只看，重要内容另外拍照。明天找专业的人做完整备份。”
许南栀挑眉：“可以。没有拿着唯一证据到处跑，林阿姨的电视剧教育有效。”
林月蓉把西瓜往她面前推了推：“少夸我，吃。”
电脑接上电源后，右下角亮起一盏橙色小灯。
等了五分钟，沈知意按下开机键。
风扇先发出一阵很不情愿的声音。
像一个退休多年的人突然被通知返岗。
屏幕亮起来，旧系统的开机音乐响了半截，又卡了一下。
许南栀盯着它：“它看起来比我们更不想创业。”
“理解一下。”沈知意说，“它也是临时复工。”
登录界面出现时，沈知意却停住了。
密码框下面有一行提示。
“你最想做的事。”
她试着输入“LUNAMOSS”。
密码错误。
又输入“月苔”。
还是错误。
许南栀抱着西瓜碗：“有没有可能，你当年最想做的事不是创业？”
沈知意想了想，输入六个字。
“早点下班”。
桌面一下跳了出来。
弹幕也跟着跳出来。
当年嘴上要改变行业，密码只想早点下班。
很合理，创业者也是劳动者。
许南栀沉默。
林月蓉也沉默。
沈知意轻轻咳了一声：“非常合理的愿望。”
“合理。”许南栀说，“而且多年未实现。”
桌面**是一张海边照片，图标不多。最显眼的文件夹叫“LUNA MOSS”，下面还跟着一个括号。
“真的最后一版”。
点进去以后，里面还有“最后一版2这次真的是最后一版”和“别再改了”。
林月蓉看了一眼：“你们做项目，命名挺随意。”
“这是行业传统。”许南栀面不改色。
沈知意先查看最早文件的基本信息。
创建时间、修改时间、作者名称都还在。
作者：沈知意。
创建日期比顾氏内部立项早了两年多。
她没有因为这一行字立刻激动。
本地文件能证明她什么时候写过，不能单独证明顾氏用了什么，更不能证明顾氏没有独立修改。
但它让时间线有了第一根稳固的钉子。
许南栀拿出纸笔，一项项记。
“原始方案、用户访谈、产品手稿、录音目录。先记名称和日期，不乱点。”
沈知意点头。
文件夹最下面，有一个旧邮件客户端的本地存档。
她打开后，几年前的收件箱慢慢加载出来。
很多邮件已经失效，附件图标灰着。她按***搜索“月苔”，跳出十七封结果。
最早几封是她和访谈对象确认时间。
中间是她发给许南栀的产品草图。
再往下，一封邮件让她的手停住。
收件人：顾承安。
主题：月苔初版方案，帮我看看。
发送时间是三年前五月十七日凌晨一点零六分。
邮件正文很短。
“这是我最近在做的方案，还没有准备对外，也没有确定团队。你有空帮我看看逻辑，不要转给其他人，我还想再改。”
下面挂着两个附件。
《月苔品牌用户访谈初版整理》。
《女性通勤情绪需求分类》。
沈知意看着那封邮件，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她记得那个晚上。
顾承安还不是她丈夫。
他在电话里听她讲了很久，说她的想法很特别，也说她认真做事的时候很好看。
那时的沈知意以为，把尚未完成的东西交给一个人看，是信任。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要靠这封邮件证明，信任不等于授权。
许南栀低声说：“看回复。”
顾承安第二天早上回了邮件。
“收到，我只自己看看，不会外传。早点休息。”
一句话。
十七个字。
沈知意盯着“不外传”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前世她找不到资料时，顾承安说：“项目进入集团后，很多贡献很难单独区分。”
现在他三年前的承诺就躺在旧电脑里。
安静，清楚，没有任何体面话术可以替它改口。
弹幕没有出现。
餐厅里只有旧电脑风扇吃力转动的声音。
林月蓉站在她身后，看不太懂邮件来往，却看懂了那句不会外传。
“他答应了你。”
“嗯。”
“后来没做到。”
“嗯。”
林月蓉没有再问为什么。
有些事情并不是因为对方没听懂。
只是他觉得你的要求没有他的需要重要。
许南栀用手机拍下邮件全屏、发送时间、收件地址和附件名称，又提醒沈知意录下从桌面打开存档的完整过程。
“明天交给律师和专业取证的人。今晚别转发原文件，也别拿它去刺激顾承安。”
沈知意看她：“你觉得我会冲过去质问他？”
“以前会。”
“现在呢？”
许南栀想了想：“现在会先问律师质问他值不值钱。”
沈知意笑了一下。
“谢谢，评价很高。”
她们继续整理。
除了邮件，电脑里还留着三十七份访谈记录、二十一段原始音频和一张没有完成的用户回访表。
这批东西对争议有用，对重新做月苔更有用。
三年前的受访者里，有人加班到晚上十一点，有人刚换城市，有人每天在地铁上花三个小时。她们谈的不是“精致女性”该买什么。
她们说的是香味不要太重，办公室有人会头疼。
包里的东西不能漏，不然一天心情都完了。
价格最好别超过一顿工作餐太多，用完可以补，不要逼人整套买。
这些声音很旧，却没有过时。
沈知意拿出林月蓉保存的U盘，只核对了目录，没有直接播放全部音频。
其中一段文件名是“访谈12号_晚班后”。
她点开副本试听，耳机里先传来便利店冰柜的嗡鸣，接着是一个女人有些疲惫的声音。
“我不喜欢别人总说女性要学会取悦自己。”
三年前的沈知意问：“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够忙了。上班取悦客户，下班还要按品牌教的方法取悦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份作业。”
录音里的沈知意安静几秒，说：“那你希望一个品牌怎么和你说话？”
“少教我。东西做好就行。”
音频结束，许南栀摘下一边耳机。
“你三年前就听见了。”
“听见不等于做到。”沈知意说，“那时候我还是写了很多自以为温柔的文案。”
她把这段音频编号记进回访清单，没有把它剪成一句可以拿去宣传的漂亮素材。
受访者当年同意的是研究，不是三年后被公开讲述人生。
这条边界，也该一起留下。
许南栀翻着回访表：“先别急着定产品。三年了，需求会变，人也会变。能联系上的重新问一轮。”
“嗯。”沈知意说，“旧访谈不是答案，是样本。”
许南栀看她一眼：“你现在对‘不是答案’这四个字很有执念。”
“最近被教育得比较多。”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顾氏法务发来邮件。
标题是《月苔项目资料沟通安排》。
正文写得很客气：顾氏愿意在沈知意签署补充保密协议后，于三个工作日内安排有限查阅。所有资料不得复制、拍摄或用于任何第三方程序。
附件里的补充协议有十二页。
许南栀扫了一眼：“翻译一下？”
“可以让你看。”沈知意说，“但看完最好什么都别做。”
林月蓉把最后一块西瓜放进嘴里：“那不就是白看？”
“差不多。”
沈知意没有回复，把邮件转给律师。
然后她在证据时间线上添了两项。
三年前五月十七日，她向顾承安发送两份月苔初版资料，明确要求不得外传。
五月十八日，顾承安书面回复：只自己查看，不会外传。
写完，她把笔放下。
顾承安说过不会外传。
现在，该由他解释，那些文件为什么会出现在顾氏的项目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