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晚还没睡着。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沙发的皮革有些硬,硌得她后背发麻。
她翻了个身,面向客厅的方向。
黑暗中,电视柜上的白瓷花瓶轮廓模糊。
那是她和顾言琛新婚时一起买的。
在城南的一家瓷器店里,她一眼就看中了它。
瓶身是月牙白的,上面画着几枝淡墨梅花。
顾言琛说,好看,买回去**最喜欢的满天星。
她记得那天他付完钱,把花瓶小心地抱在怀里。
她说,你抱得这么紧,怕摔了啊。
他说,摔了我再买一个。
她说,不要,我就要这个。
他笑,说,好,就这个。
那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里。
现在那片羽毛早就烂成泥了。
林晚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的心也在一点一点裂开,她知道。
早上七点,王秀芬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林晚,起来做饭。王秀芬说,言琛今天有个重要会议。
林晚掀开毯子,坐起来。
她的头还有些晕,身上的烧没完全退。
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厨房。
淘米,煮粥,煎蛋,拌凉菜。
动作机械而熟练。
顾言琛从卧室出来,已经穿戴整齐。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昨晚怎么睡沙发。
林晚说,睡不着。
顾言琛没再问,坐下吃饭。
王秀芬从客房出来,看见桌上的菜。
又是煎蛋。王秀芬说,能不能换个花样。
林晚说,冰箱里没有别的了。
王秀芬说,那你不会去买吗。
林晚没说话。
她把粥盛进碗里,放在顾言琛面前。
顾言琛低头喝粥,手机放在碗边。
屏幕亮了一下。
林晚余光瞥见一个头像。
侧脸剪影。
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早安。
顾言琛把手机翻过去。
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整理了一下桌面。
林晚转身回厨房。
她的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
水流很凉,把她的指节冲得发红。
顾言琛吃完早饭,拿起外套。
他说,晚上不回来。
林晚说,好。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他说,你今天脸色不好,去医院再看看。
林晚愣了一下。
这是他这几天跟她说的第一句带温度的话。
她说,没事。
顾言琛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王秀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站着干什么。王秀芬说,碗不用洗啊。
林晚说好。
她把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
王秀芬在她身后说,言琛昨晚是不是跟你生气了。
林晚说,没有。
王秀芬说,没有就好。我跟你说,男人在外面累,你没事别给他添堵。
林晚说,我知道。
王秀芬又说,周梦瑶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人家有礼貌,有本事,你要是有人家一半,言琛也不至于天天往外跑。
林晚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下。
碗碟上的油花被水流冲散,又聚起来。
她说,妈,我洗完了再说。
王秀芬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洗完碗,林晚走进主卧。
顾言琛的床已经空了。
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
她走过去,把被子叠好。
床单上有一根头发。
黑色的,直的,比她的短。
她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打开衣柜,把顾言琛昨晚换下来的衬衫取出来。
衬衫是浅蓝色的,领口有一点皱。
她把衬衫翻过来,检查内衬。
领口内侧有一块淡粉色的痕迹。
和上一次一样的位置。
她盯着那块粉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衬衫放进脏衣篮。
她没有洗。
洗了又怎样。
痕迹洗掉了,事情还在。
她拿起顾言琛的西装外套,准备挂起来。
手指伸进内袋,触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她拿出来。
是一条丝巾。
米白色的,上面印着淡粉色的樱花。
丝巾一角绣着一个字母。
Y.
不是她的。
她从不戴丝巾。
她觉得那东西太娇气,不适合做家务。
她把丝巾展开。
丝绸很滑,从她指间流过去,像一捧抓不住的水。
她想起周梦瑶朋友圈里的照片。
白色连衣裙,珍珠耳环,长发披肩。
这样的女人,会戴丝巾。
会写书签。
会订悦庭的蛋糕。
会在庆功宴上坐在他身边笑。
林晚把丝巾团成一团,塞回西装内袋。
她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她自己。
她把西装挂好,关上柜门。
衣柜门上的镜子映出她的脸。
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
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谁。
她快不认识了。
中午王秀芬又提起了周梦瑶。
饭桌上,她说,老周家女儿今天给我发微信了,问我身体好不好。
顾建国说,人家有心了。
王秀芬点头。
可不是嘛。王秀芬说,知书达理,又会说话。哪像某些人,嫁进来七年,连句热乎话都不会说。
她说着,斜了林晚一眼。
林晚低头吃饭。
米粒有些硬,她嚼了很久。
王秀芬又说,言琛要是当初娶了梦瑶,现在孩子都能上小学了。
顾建国咳嗽了一声,说,吃饭就吃饭。
王秀芬瞪他。
我说错了吗。王秀芬说,梦瑶那身子骨,一看就好生养。
林晚的筷子尖戳进碗里。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没保住的孩子。
想起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想起手术同意书上自己签下的名字。
她的身子骨,也曾经好生养过。
只是没人记得了。
包括她自己。
下午她一个人在家。
王秀芬出去打麻将了,顾建国在楼下下棋。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白瓷花瓶。
花瓶里插着几枝已经干枯的满天星。
花瓣变成了褐色,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
她想起顾言琛新婚时说的话。
买回去**最喜欢的满天星。
她已经很多年没买过满天星了。
家里也不允许有花。
王秀芬说,花有什么用,招虫子。
这几枝干枯的,是去年**节她偷偷买的。
顾言琛那天没回家。
花就在花瓶里一直放着,直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花瓣。
干枯的花瓣碎成几片,落在她手心里。
很轻。
像她这些年的日子。
她想起这些年的一切。
清晨六点的厨房,深夜独自的洗碗池。
婆婆的数落,丈夫的沉默。
急诊室的输液管,朋友圈里的合照。
西装口袋里的书签,领带,丝巾。
每一个瞬间都像一片雪花。
单独看,没什么重量。
可一片一片落下来,就把她埋成了雪人。
她站在白瓷花瓶前。
花瓶很白,很干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指尖碰到瓶身。
冰凉。
像碰到了一块冰。
她的手顺着花瓶往下滑,滑到瓶底。
瓶底有一圈浅浅的磕痕,是前年搬家时不小心磕的。
她当时说要找人来补,顾言琛说,小事,不用麻烦。
那道磕痕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她用手指描着那道痕迹,凹凸不平。
一道外来的撞击,它没有碎。
只是留下了一道疤。
她想起那个花瓶还没有碎。
想起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没有断。
想起她的心还没有彻底死透。
可她知道,快了。
有些东西不是一瞬间死的。
是慢慢冻死的。
像一壶放在冰天雪地里的热水。
一开始还冒着热气。
后来热气越来越少。
最后连冰都结成了。
晚上顾言琛又没有回来。
林晚一个人吃了晚饭。
她没有洗碗。
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没洗碗。
碗碟堆在水池里,油花在水面上漂着。
她坐在黑暗中,看着那个白瓷花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瓶上。
花瓶变得半透明,像一块温润的玉。
她忽然想起瓷器店里那个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她相信很多东西。
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顾言琛说的每一句话。
现在她什么都不信了。
她只相信手里的触感。
冰凉的,坚硬的,一摔就碎的。
她站起来,走到花瓶前。
她伸出手,双手握住瓶身。
花瓶比想象中重。
她把它举起来。
举到与肩同高。
她看着它。
月光从瓶身透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圈淡淡的白光。
她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对着花瓶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只要她松手,它就会碎。
碎成无数片。
和她的心一样。
她的手停在那里。
没有摔。
不是不想。
是还有一丝犹豫。
像一根细线,把她和过去的七年拴在一起。
她知道这根线很细了。
细到随时都会断。
她把花瓶放回桌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干枯的满天星在瓶口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她转身走回沙发。
躺下,盖上毯子。
黑暗里,她把手伸到沙发上方,握成拳,又松开。
什么也没有握住。
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流过去,凉凉的,像一捧化不开的水。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
心跳还在,一声一声,比刚才慢了一些。
像是有人在慢慢拧紧水龙头。
她拿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电量还有百分之二十三。
她点开搜索框,慢慢打了两个字。
离婚。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没有让这两个字留在屏幕上。
但她知道,它们已经留在她心里了。
不是现在。
但很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