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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周一早上,林晚起得比闹钟还早。
她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胃在叫。
不是饿。
是疼。
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
她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
顾言琛还在睡,背对着她。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她没有看。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盯着那道光,直到它暗下去。
手机屏幕黑了。
她知道不是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
她收回目光,扶着床沿站起来。
胃又抽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里面攥了一把,又松开。
她弯下腰,等那阵疼过去。
额头上渗出一点汗。
她用睡衣袖子擦了。
袖子是棉的,吸走了那点湿意。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剩下的菜不多了。
西红柿,黄瓜,半块豆腐,还有昨天王秀芬嫌弃的鱼。
她把鱼拿出来,闻了闻。
已经有些味道了。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
七点,王秀芬从客房出来。
林晚已经把早饭摆上桌。
白粥,煎蛋,凉拌黄瓜。
王秀芬坐下,吃了一口黄瓜。
盐放少了。王秀芬说。
林晚说,我下次多放点。
王秀芬又吃了一口粥。
粥熬得不够稠。王秀芬说,跟水一样。
林晚说,我下次熬久一点。
顾言琛出来,看了一眼餐桌。
他说,我出去吃。
王秀芬说,出去吃什么,家里的饭不好吗。
顾言琛说,公司有事。
他拿起外套,走了。
王秀芬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儿子命苦。王秀芬说,娶了个媳妇,连顿早饭都做不好。
林晚没说话。
她把顾言琛那碗没动过的粥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
粥已经有些凉了。
上午她去超市买菜。
王秀芬列了一张单子。
鲈鱼一条,活杀。
排骨一斤,要肋排。
青菜两把,不要黄叶。
豆腐一块,嫩豆腐。
鸡蛋一盒,土鸡蛋。
她在超市里走了很久。
水产区的人最多。
她排队等师傅杀鱼。
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
她闻见一股香水味。
淡淡的,像是栀子花。
女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林晚认出来,是周梦瑶。
周梦瑶也认出了她。
顾**。周梦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林晚说,你好。
周梦瑶说,来买鱼啊。
林晚说,嗯。
周梦瑶说,言琛胃不好,你记得别买太腥的。
她的声音不高。
刚好够林晚听见。
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林晚低头看着袋子里的鱼。
鱼的眼睛还睁着。
她想起顾言琛早上说出去吃。
他不在家里吃。
他的胃好不好,跟她买不买鱼,本来也没关系。
可那个女人说得这么自然。
自然到像是她才是那个每**他胃疼不疼的人。
林晚的手指收紧。
塑料袋被她攥出几道皱痕。
她说,我知道。
周梦瑶笑了笑,转过身去。
她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师傅把鱼杀好,递给她。
她接过鱼,鱼身还是温的。
她走到蔬菜区,拿起一把青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顾言琛发来的微信。
两个字,晚上不回来。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中午她做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番茄蛋汤。
王秀芬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咸了。王秀芬说。
林晚说,我重做。
她把鱼端回厨房,倒掉汤汁,重新蒸了一条。
王秀芬吃了一口。
还是咸。王秀芬说。
林晚又重做了一次。
王秀芬把筷子一放。
你故意的吧。王秀芬说。
林晚说,不是。
王秀芬说,不是故意的怎么三次都做不好。
林晚看着那盘鱼。
鱼眼白蒙蒙的,像是死前也没看清什么。
她说,我再***。
王秀芬说,不用了。她把整盘鱼端起来,倒进垃圾桶。
瓷盘和桶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鱼身还冒着热气。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垃圾桶里的鱼。
王秀芬说,重新做一道别的。言琛晚上不回来,你也别想做浑水摸鱼。
林晚说,好。
她重新做了一盘土豆丝。
王秀芬吃了一口。
太淡了。王秀芬说。
林晚说,我加点盐。
王秀芬说,不用了。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我吃不下。王秀芬说,看着你这张脸,我就饱了。
她走进客房,关上门。
林晚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没人动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青菜有些老,嚼不烂。
她嚼了很久,还是咽了下去。
下午她收拾厨房。
垃圾桶里的鱼已经凉了,油花凝固在表面,像一层**的痂。
她把垃圾袋提出来,扎紧。
袋子很沉,勒得她手指发白。
她把它放到门口,准备晚上下楼扔。
然后她想坐下休息一会儿。
可沙发上堆着王秀芬的衣服,她没地方坐。
她只好靠在墙边,站了很久。
墙很凉,贴着她的后背。
她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地板砖的缝隙里有一道黑色的污渍,她盯着看了很久。
那是去年酱油瓶子打碎留下的痕迹。
她当时擦了很多遍,都没擦干净。
就像这个家里很多东西,看着干净了,其实污渍还在。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污渍描了一下。
瓷砖很凉。
污渍嵌在缝里,摸上去有一点凸起。
她想起当时用的刷子,刷毛都磨秃了。
想起自己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擦。
水换了好几盆。
地板越来越干净。
只有这道缝,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不够用力。
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是用力就能擦掉的。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沙发前。
她把王秀芬的衣服推到一边,坐了下来。
沙发很旧,皮革有些硬。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
那里还在疼。
像有一只手在慢慢地拧。
她想起早上那条鱼。
她明明没有放很多盐。
为什么王秀芬说咸。
她明明熬了四十分钟粥。
为什么王秀芬说像水。
也许不是鱼咸了。
是她自己太淡了。
淡得尝不出味道,也做不出味道。
傍晚顾言琛回来了一趟。
不是吃饭。
是回来拿文件。
他走进书房,翻找了一阵。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说,晚上回来吗。
顾言琛说,不回。
林晚说,妈说菜咸了。
顾言琛说,你多做几次就掌握了。
林晚说,我做了三次。
顾言琛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温度。
他说,那说明你手艺确实不行。
林晚没说话。
顾言琛拿起文件,从她身边走过去。
他的西装袖子擦过她的手臂。
凉凉的,像一块冰。
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很轻,却把她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带上了锁。
她站了很久。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才走回厨房。
灶上的汤还是温的。
她揭开锅盖,白色的蒸汽涌上来。
她看着那锅汤,忽然没了胃口。
她把火关掉。
汤在锅里慢慢静下来。
油花浮在水面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膜。
晚上她一个人热了剩菜。
还是那四菜一汤。
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
她站在水声里,忽然想起超市里的周梦瑶。
那个女人说,言琛胃不好,你记得别买太腥的。
那么自然。
像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熟悉。
而她这个真正的妻子,却连他今晚回不回来都不知道。
她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
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她走过去,看着冰箱门上那张规矩。
第七条,三年内必须怀孕生子,否则主动跟言琛离婚,别占着顾家长媳的位置。
她看着那条规矩,忽然很想笑。
她连菜都做不好,还谈什么生孩子。
她伸出手,把规矩揭下来。
她想撕掉。
手指刚用力,又停住了。
撕掉有什么用呢。
规矩在她心里,已经贴了很多年了。
她把它重新贴好。
比之前更平整。
晚上她躺在床上,顾言琛还没回来。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胃里的那只手拧得更紧了。
她蜷缩起身体,用手按住胃部。
没有用。
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
胃是情绪器官。
你心里委屈,胃就先知道。
那时候她不信。
现在她信了。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那个叫快递单的文件夹。
回单照片还在。
52000.00。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胃没那么疼了。
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不是依靠顾言琛。
是依靠那个正在慢慢醒来的自己。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在说。
要走了。
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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