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晚起得比闹钟还早。
她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胃在叫。
不是饿。
是疼。
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
她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
顾言琛还在睡,背对着她。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她没有看。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盯着那道光,直到它暗下去。
手机屏幕黑了。
她知道不是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
她收回目光,扶着床沿站起来。
胃又抽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里面攥了一把,又松开。
她弯下腰,等那阵疼过去。
额头上渗出一点汗。
她用睡衣袖子擦了。
袖子是棉的,吸走了那点湿意。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剩下的菜不多了。
西红柿,黄瓜,半块豆腐,还有昨天王秀芬嫌弃的鱼。
她把鱼拿出来,闻了闻。
已经有些味道了。
她把它扔进垃圾桶。
七点,王秀芬从客房出来。
林晚已经把早饭摆上桌。
白粥,煎蛋,凉拌黄瓜。
王秀芬坐下,吃了一口黄瓜。
盐放少了。王秀芬说。
林晚说,我下次多放点。
王秀芬又吃了一口粥。
粥熬得不够稠。王秀芬说,跟水一样。
林晚说,我下次熬久一点。
顾言琛出来,看了一眼餐桌。
他说,我出去吃。
王秀芬说,出去吃什么,家里的饭不好吗。
顾言琛说,公司有事。
他拿起外套,走了。
王秀芬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儿子命苦。王秀芬说,娶了个媳妇,连顿早饭都做不好。
林晚没说话。
她把顾言琛那碗没动过的粥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
粥已经有些凉了。
上午她去超市买菜。
王秀芬列了一张单子。
鲈鱼一条,活杀。
排骨一斤,要肋排。
青菜两把,不要黄叶。
豆腐一块,嫩豆腐。
鸡蛋一盒,土鸡蛋。
她在超市里走了很久。
水产区的人最多。
她排队等师傅杀鱼。
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
她闻见一股香水味。
淡淡的,像是栀子花。
女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林晚认出来,是周梦瑶。
周梦瑶也认出了她。
顾**。周梦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林晚说,你好。
周梦瑶说,来买鱼啊。
林晚说,嗯。
周梦瑶说,言琛胃不好,你记得别买太腥的。
她的声音不高。
刚好够林晚听见。
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林晚低头看着袋子里的鱼。
鱼的眼睛还睁着。
她想起顾言琛早上说出去吃。
他不在家里吃。
他的胃好不好,跟她买不买鱼,本来也没关系。
可那个女人说得这么自然。
自然到像是她才是那个每**他胃疼不疼的人。
林晚的手指收紧。
塑料袋被她攥出几道皱痕。
她说,我知道。
周梦瑶笑了笑,转过身去。
她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师傅把鱼杀好,递给她。
她接过鱼,鱼身还是温的。
她走到蔬菜区,拿起一把青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顾言琛发来的微信。
两个字,晚上不回来。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中午她做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番茄蛋汤。
王秀芬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咸了。王秀芬说。
林晚说,我重做。
她把鱼端回厨房,倒掉汤汁,重新蒸了一条。
王秀芬吃了一口。
还是咸。王秀芬说。
林晚又重做了一次。
王秀芬把筷子一放。
你故意的吧。王秀芬说。
林晚说,不是。
王秀芬说,不是故意的怎么三次都做不好。
林晚看着那盘鱼。
鱼眼白蒙蒙的,像是死前也没看清什么。
她说,我再***。
王秀芬说,不用了。她把整盘鱼端起来,倒进垃圾桶。
瓷盘和桶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鱼身还冒着热气。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垃圾桶里的鱼。
王秀芬说,重新做一道别的。言琛晚上不回来,你也别想做浑水摸鱼。
林晚说,好。
她重新做了一盘土豆丝。
王秀芬吃了一口。
太淡了。王秀芬说。
林晚说,我加点盐。
王秀芬说,不用了。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我吃不下。王秀芬说,看着你这张脸,我就饱了。
她走进客房,关上门。
林晚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没人动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青菜有些老,嚼不烂。
她嚼了很久,还是咽了下去。
下午她收拾厨房。
垃圾桶里的鱼已经凉了,油花凝固在表面,像一层**的痂。
她把垃圾袋提出来,扎紧。
袋子很沉,勒得她手指发白。
她把它放到门口,准备晚上下楼扔。
然后她想坐下休息一会儿。
可沙发上堆着王秀芬的衣服,她没地方坐。
她只好靠在墙边,站了很久。
墙很凉,贴着她的后背。
她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地板砖的缝隙里有一道黑色的污渍,她盯着看了很久。
那是去年酱油瓶子打碎留下的痕迹。
她当时擦了很多遍,都没擦干净。
就像这个家里很多东西,看着干净了,其实污渍还在。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污渍描了一下。
瓷砖很凉。
污渍嵌在缝里,摸上去有一点凸起。
她想起当时用的刷子,刷毛都磨秃了。
想起自己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擦。
水换了好几盆。
地板越来越干净。
只有这道缝,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不够用力。
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是用力就能擦掉的。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沙发前。
她把王秀芬的衣服推到一边,坐了下来。
沙发很旧,皮革有些硬。
她摸了摸自己的胃。
那里还在疼。
像有一只手在慢慢地拧。
她想起早上那条鱼。
她明明没有放很多盐。
为什么王秀芬说咸。
她明明熬了四十分钟粥。
为什么王秀芬说像水。
也许不是鱼咸了。
是她自己太淡了。
淡得尝不出味道,也做不出味道。
傍晚顾言琛回来了一趟。
不是吃饭。
是回来拿文件。
他走进书房,翻找了一阵。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说,晚上回来吗。
顾言琛说,不回。
林晚说,妈说菜咸了。
顾言琛说,你多做几次就掌握了。
林晚说,我做了三次。
顾言琛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温度。
他说,那说明你手艺确实不行。
林晚没说话。
顾言琛拿起文件,从她身边走过去。
他的西装袖子擦过她的手臂。
凉凉的,像一块冰。
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很轻,却把她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带上了锁。
她站了很久。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才走回厨房。
灶上的汤还是温的。
她揭开锅盖,白色的蒸汽涌上来。
她看着那锅汤,忽然没了胃口。
她把火关掉。
汤在锅里慢慢静下来。
油花浮在水面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膜。
晚上她一个人热了剩菜。
还是那四菜一汤。
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
她站在水声里,忽然想起超市里的周梦瑶。
那个女人说,言琛胃不好,你记得别买太腥的。
那么自然。
像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熟悉。
而她这个真正的妻子,却连他今晚回不回来都不知道。
她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
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她走过去,看着冰箱门上那张规矩。
第七条,三年内必须怀孕生子,否则主动跟言琛离婚,别占着顾家长媳的位置。
她看着那条规矩,忽然很想笑。
她连菜都做不好,还谈什么生孩子。
她伸出手,把规矩揭下来。
她想撕掉。
手指刚用力,又停住了。
撕掉有什么用呢。
规矩在她心里,已经贴了很多年了。
她把它重新贴好。
比之前更平整。
晚上她躺在床上,顾言琛还没回来。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胃里的那只手拧得更紧了。
她蜷缩起身体,用手按住胃部。
没有用。
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
胃是情绪器官。
你心里委屈,胃就先知道。
那时候她不信。
现在她信了。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那个叫快递单的文件夹。
回单照片还在。
52000.00。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胃没那么疼了。
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不是依靠顾言琛。
是依靠那个正在慢慢醒来的自己。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在说。
要走了。
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