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雾压在骨林上方,像一块湿透的旧棉被,把声音闷得发黏。
三十名**手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散得很开,两人一组,交叉站位,弩箭平端在腰间,箭头在雾光里泛着冷色。没有人说话,只有弩机上弦时发出的细密齿轮声,像虫子啃木头。
楚临渊站在人群中间,没带弩。他穿着一件灰青色短褐,袖口扎着黑绳,腰间挂着一只扁平的木盒。他在离石屋大约十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抬手示意**手停步。
陆天阙站在石屋门框里,左手按在胸口位置,石头隔着衣料发烫。他没有往外走,也没有退回屋内,就那么站在门槛前面,让半边身子露在雾里。
苏长岐在他右侧,刀已经出鞘两寸,刀身卡在鞘口位置,随时可以推出去。萧玄策靠在屋内侧墙边,手里攥着一根从门框上拆下来的木条,木条一端削尖了,沾着黑灰。
“陆天阙。”楚临渊先开口,声音不大,但雾气把他的话音送得很清楚,“我不是来跟你打的。”
陆天阙没接话。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楚临渊站的碎石地上有几块骨头碎片,被靴子踩进了泥里,露出白色断口。
楚临渊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弩手没有跟上。他又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把腰间的木盒解下,放在脚边的一块石头上。
“盒子里的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他说,“但我要先跟你说交易的内容。”
陆天阙把视线从木盒上移开,看着他:“说。”
“庄家那块阴石,我能帮你拿出来。”楚临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事,“作为交换,你阳石里的剑影分我一道。我知道你还没炼化那东西,但你既然能捏爆阵眼里的魔军虚影,说明你已经触到剑意了。分一道出来不难,但你要愿意才行。”
陆天阙没立刻回答。他把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手指沿着裂纹摸了一圈。石面温热,裂纹边缘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快要裂开。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一个在骸骨阵中露过脸的人?”
楚临渊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因为我手里有你想知道的事情,比如——杀高崇的那一箭,是谁射的。”
石屋里有一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停了。
苏长岐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没有立刻冲出去,但肩膀已经绷紧了,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陆天阙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苏长岐没动。
“你说。”陆天阙看着楚临渊。
楚临渊报出一个名字:“庄时雨。庄家长子,烛九甲队现任队长。”
雾里有什么声音——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落进水里,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三十名弩手站在原地,没人动,连呼吸都是匀的。
苏长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现在就证明。”楚临渊说,“三天后庄家设宴,庄经纬会以鉴赏石头的名义请你们过去。你们自己去看,东西在庄时雨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一封没有烧完的信。信上写了高崇的押送路线和动手的指令,落款是庄时雨的私印。”
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盒,没有打开,直接朝陆天阙扔过去。木盒落在门槛前一尺的地方,盒盖震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截皮纸的边角。
“盒子里的东西算定金。”楚临渊说完转过身去,“你们是信,还是不信,自己拿主意。”
他往雾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对了,烛九的人已经知道你们进了骨林。庄经纬今晚就会收到消息,所以你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做决定。”
脚步声退回雾里,跟着三十名**手一起,像潮水褪去一样干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石屋外面只剩下被脚步带起来的碎石和一片被踩烂的骨头碎片。
陆天阙弯腰捡起木盒,盒盖掀开,里面放着一截手指骨,一根黑色丝线和一张对折的皮纸。他抽出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简图,标注的是庄家后院东侧书房的格局,其中东墙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看完把皮纸折好塞回盒子里,没说话。
石屋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瞎眼老妪坐在她原先的位置上,面前那只粗陶碗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才没被人注意到的那一瞬间,碗被谁碰了一下。
陆天阙回头看她。老妪闭着眼,手指搭在碗沿上,指尖在水面上抹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在撒谎。”老妪说,声音干涩,“但他撒谎的方式,会让你们不得不信。”
苏长岐从门框边转过身来:“哪一句是假的?”
“庄时雨确实在书房里藏了东西,但不是信。”老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张嘴了,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她能说的事。
雾从门口涌进来,沾湿了门槛上的灰。萧玄策把削尖的木条放下,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陆天阙手里的木盒。
“三天?”他说。
陆天阙把木盒扣上,塞进怀里,贴着那枚发热的石头。他没有回答萧玄策的问题,而是转向苏长岐:“你父亲的事,要到庄家去拿证据。”
苏长岐沉默了一会儿,收回刀,把刀身推回鞘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上沾的半片碎骨,伸手弹掉。
“那就去。”他说。
门外雾又合拢了,把石屋的轮廓遮成一片模糊的灰影。石屋门框上的霉菌在湿气里泛着黑色,水珠沿着木纹慢慢往下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