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皱着眉,把布包放在床尾,又看了一眼那团成一团凉席,伸手拉了拉,然后走了出去。
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
傅洲正蹲在灶台前,把锅端下来,回头看见她出来了,说:
“坐吧,趁热吃。”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低头一看。
两碗清汤面,每碗上面都卧着一个荷包蛋,金灿灿的,葱花撒在上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苏清宁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边缘煎得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低头开始吃了,呼噜呼噜的,吃得很快,像赶时间。
吃了几口,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没有。”
她赶紧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他看着她吃,又低头扒了两口面,忽然说:
“下午我去县城置办点东西。你在家待着就行,别乱跑。”
她抬头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
他说得很快,“东西多,你跟着跑一趟,累。”
“我不怕累——”
“你累。”
他打断她,又低头扒了两口面,呼噜呼噜的。
面汤有些烫,她吃得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上。
伸手想擦一下,又怕手上的油蹭到脸上,只好用手背轻轻扇了扇。
傅洲抬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从柜子上拿起一把蒲扇。
他没吃面了,拿起扇子,对着她扇了起来。
苏清宁一愣,嘴里还**面条,抬头看他:
“你……你不吃面了?”
“你先吃。”
他手上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摇着,风不大不小,刚好够凉快,“我扇会儿。”
“我自己扇就行了……”
她伸手去接扇子。
他躲开了她的手:“吃你的。”
“傅洲——”
“说了我扇就我扇。”
他语气霸道,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扇子的风一直往她脸上送。
苏清宁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知道你们城里人娇气,怕热。下午我去置办点东西,买个电风扇回来。”
苏清宁连忙抬头:“不用不用,太贵了——”
“贵啥贵。”
他打断她,“梅雨一过,马上就三伏天了。就你这细皮嫩肉的,不热死你才怪。”
“那也不用买电风扇,扇子就行了——”
“扇子能顶啥用?”
他瞪了她一眼,“我说买就买。”
“可是……”
“没啥好可是的。”
“可是……”
“没啥好可是的。”
他手上的扇子不停,“结婚本来就要置办东西。再说了,后天办酒,也得去买些肉菜烟酒回来。”
苏清宁听到“办酒”两个字,愣了一下:
“……后天办酒?”
“嗯。”
他手上的扇子不停,“我让人看了日子,后天宜嫁娶。就在院子里摆几桌,简单办一下。”
“几桌?”
“两三桌吧。我也没啥亲戚。”
傅洲说,语气平淡,“我打小没爹没娘,这事你知道吧?”
苏清宁点了点头。
“小时候是村里的徐金花把我养大的。”
傅洲继续说,“我叫她干妈。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不容易。后来她改嫁到隔壁镇去了,离得远,但每年还走动。后天她肯定得来。”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
“你那边……要不要请?”
苏清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我继母今天这么一闹,估计不会来了。”
“来不来是她的事。”
傅洲说,“请不请,是咱们的礼数。明天我让田鸡跑一趟县城,去请一趟。”
苏清宁抬起头,看着他。
“她来了,咱们就招待。”
傅洲说,“她不来,咱们也不亏什么。”
苏清宁心头一暖,像有股热流悄然化开。点了点头:
“……嗯。”
下午,太阳正毒。
傅洲骑着摩托车,到了修车铺。
修车铺不大,一间门面,门口堆着几个轮胎和一堆废铁皮。
招牌是用木板钉的,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柳溪修车”。
傅洲把摩托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叼在嘴里,大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正蹲在一辆解放牌卡车底下捣鼓什么,只露出两条腿。
听见脚步声,他从车底下探出头来,一张脸蹭得黑一道灰一道的,只露出一口白牙。
“洲哥?你咋来了?”
田鸡从车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是说你今天去登记吗?登记了?”
傅洲没急着回话,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然后从胸口口袋里摸出那张结婚证,展开,往田鸡面前一亮。
田鸡接过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瞪越大:
“**!还真登了?!苏清宁?真是苏校长的闺女?”
“废话。”
傅洲把结婚证拿回来,小心折好,放回口袋里,“不然我昨天找你借车干嘛?找你帮忙弄那个知青名单干嘛?”
田鸡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我知道你娶着心上人了。”
他转身朝铺子里喊了一嗓子:
“哥几个!都过来!洲哥结婚了!”
修车铺里几个人全围了上来。修车铺的老板老李头也放下手里的扳手,走过来:
“结婚了?跟谁?”
“苏清宁。”
田鸡抢着回答,“就是县城中学苏校长的闺女。”
老李头愣了一下:
“苏校长的闺女?那不是三年前……”
傅洲面不改色:
“就是她。三年前没成,现在成了。”
一个叫张贵的修车工挤到前面,斜着眼看了看傅洲,语气酸溜溜的:
“傅洲,你行啊。三年前人家不是不要你吗?怎么转眼就又嫁给你了?该不会是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不然好好一个城里姑娘,能嫁到咱们这穷地方来?”
傅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贵,眼神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张贵被他看得有些发憷,但还是硬撑着:
“我就是问问嘛,你这条件——初中都没毕业,修车的,家里就三间破瓦房,人家校长女儿嫁给你,图啥?”
“就是啊,洲哥,你等会儿。”
旁边一个四眼仔,叫马伟的也插话进来了。
“三年前她不是把你拒了吗?怎么又成了?是你找的她还是她找的你?”
傅洲嘴里叼着烟,眼睛眯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当然是我找的她。”
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像是在给自己编词儿的时间:
“我一直想着她,放不下。所以就去找她了,她被我感动了,就同意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上的表情稳得很。
但他心里清楚,事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是那个小东西雨夜跑来找他,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才心软的。
但这个话,打死他也不会在外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