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翌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埋骸谷雾气翻涌，阴煞弥漫，当真飘渺难测。
谷口黑石旁，一道灰衣身影静立良久。他身姿挺拔，神色温润如常，像一尊石雕，在等一个即将上钩的鱼儿。
脚步声从雾气中缓慢传来。
王笑扛着狂笑刀，慢悠悠地走出，脸上挂着懒散的笑意：“师兄来得真早，等候多时了？”
赵乾转过身来，目光在王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来得浅去得快：“师弟能够应邀而来，实属大感意外。”
“说吧，此来何为？”王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刀尖拄地，慵懒随意，“一天天的神神叨叨的，我身上能有什么秘密值得师兄这般看重？”
赵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踱了一步，笑意堆到了眼角：“师弟哪里的话。你身上秘密多着呢——昨日还是凡身，今日就炼气一层，实在匪夷所思。你敢说你身上没有秘密？”
“侥幸而已。”王笑耸了耸肩，手中的刀随意在空中转了一圈。
“侥幸？”赵乾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师弟，莫装了。你一个绝灵根，入峰才不过几日就达到炼气一层，这在玄清宗是绝无仅有的，让那些天骄都望尘莫及。一个绝灵根，我不知道你的路能走多远，但在修仙世界，有自己的秘密也正常。你不必否认，我也不打算追问。”
王笑挑了挑眉，反倒向赵乾走近了几步：“所以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对我五体投地的？”
赵乾没有动怒，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师弟，你就莫装了。昨日清晨你能轻松登顶符文石阶，我已大感意外。其二，煞气对你而言毫无影响——你一个凡躯，没有任何煞气淬体的功法，遭受煞气侵蚀，却能安然无恙。当年我刚入葬峰时，受此疾病缠身，幸得宗门功法引煞气炼体，才慢慢熬过来。”
他顿了顿，接着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你尚未有资格修炼宗门功法，更无法凝聚煞气成液体，用此泡澡淬体，达到避煞克煞的效果。可我在你身上，一个凡躯身上，居然感受到一丝散逸的煞气气机——若是你身上没有藏着什么秘密，鬼都不信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直接引煞入体淬炼经脉的？”
他闭目感应，继续道：“只是今日，我倒察觉不到你身上的煞气了。你很令我意外。”
王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既然不揭盖子，那就陪他接着唱这台戏。
他鼓起掌来，笑容灿烂：“师兄观察入微，小弟佩服。我都想给你颁个爱管闲事奖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师兄方才说，煞气可以凝成液体用来淬体？咱们宗门还有这等好玩意儿？”
赵乾微微一怔，心中寻思一番才再次将他当做寻常少年，随即点头：“师弟，你来葬峰不久，不知道很正常。以后很多事情你找师兄，我都会给你指点一二。我们葬峰弟子大多以此法炼体。葬峰独有的煞泉水池，便是天然的淬体液。这等资源，以你现在的资质，不知道何年马月才能享受。放心，宗门有好资源，我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你。”
王笑双手抱拳，笑容满面，一副初入世事的少年模样：“那有劳赵师兄平日里好好照顾了，让我感激涕零。”
话是这么说着，他心里已经记挂着宗门煞泉水池了。
“师弟哪里的话，我们本是同门师兄弟，理应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赵乾回敬一礼，脸上的笑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
“师兄今日找我，莫非有好礼相送？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王笑盯视着赵乾的收纳袋，搓了搓手掌，“如果不是的话，有话直说，莫要耽误了我和师姐约会的时间。”
这话像根刺，扎得赵乾眼皮猛地一跳。
他明知道王笑是故意的——这小子就是在拿柳青璃戳他。但他不能发火，一发火就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瞬息间压下眼底的阴翳，换上满脸郑重之色。
“师弟，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块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另一块，“镇煞渊第三层，有一桩大机缘。我一个人吃不下，需要个帮手。”
王笑没有坐，直接走到石块旁，一只脚踩了上去，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什么机缘？师兄这么看得起我——我一个区区炼气一层，能帮上什么忙？”
“煞源结晶。”赵乾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眼底泛起一丝灼热，“镇煞渊深处，煞气沉淀千年，会在最浓郁的地方凝成固态。这东西对炼气期修士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可以直接吸收，突破瓶颈事半功倍。若是拿到坊市上去卖，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至少值五千灵石。”
王笑挠了挠头，目光黏在赵乾腰间的收纳袋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腼腆：“师兄，你身上有灵石吗？拿个给我瞅瞅行不？我入门好几天了，只听师姐说过，还没亲眼见过长啥样呢。”
赵乾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收纳袋里掏出一块灵石，转身扔了过去：“给！”
王笑接住灵石，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心头微动——落魂葬尸谷捡到的那三块石头，还在收纳袋角落里躺着。当时顺手收了起来，想着日后有空再细瞧，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竟一直没腾出手来。
现在看来，未必是普通石头。
得找个时间好好瞧瞧。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把灵石收入怀中，脸上堆起笑容：“师兄果然大气，灵石随手就给。不过我倒是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东西，你干嘛分给我？你一个人去把那什么结晶取了不就完了？”
“因为一个人拿不到。”赵乾坦然道，“煞源结晶所在的位置，有一头煞灵守护。那东西实力相当于炼气五层的修士，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你我联手，我主攻，你从旁引开，才有机会得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兽皮图纸，递到王笑面前：“这是我多年来绘制的镇煞渊前三层地图，标注了安全路线和危险区域。你拿着，试炼之时用得着。届时我们在第三层煞渊汇合。”
王笑接过地图，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头看着赵乾：“师兄就这么信得过我？”
赵乾笑了，那笑容三分玩味，七分中肯：“实话实说，我不信你。但我相信，没有人能拒绝五千灵石的**。”
王笑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把地图揣进怀里：“师兄果然敞亮。那我也不客气了——五千灵石，够我买好多好东西了。”
他拍了拍胸口，一副被收买的模样：“放心吧师兄，到时候我一定到。”
赵乾笑了笑，转身走入雾气中。
王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千灵石？
催命符罢了。
他翻开地图，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的路线和红圈，最终停留在第三层深处那个大大的红圈上——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封印节点。
赵乾的目标，根本不是煞源结晶。
是这个封印节点。
王笑收起地图，扛着刀往回走。
路上，他忍不住在识海中开口：“笑老，你怎么看？”
笑千秋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那小子的**编得不错，可惜漏洞太多。煞源结晶确有此事，但通常出现在**层以下，第三层根本不可能凝结。他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就是在撒谎。”
“那他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那个封印节点。”笑千秋语气笃定，“那下面一定压着什么东西，他想借你的手去解开它。”
王笑沉默了几步，忽然咧嘴一笑：“那就陪他玩玩。”
说罢，他转身没入雾中，朝石屋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余步，雾气深处，埋骸谷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又像是错觉。
王笑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王笑。”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雾气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像是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