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予把车里的音乐关了。
刚才播放的是德沃夏克的大提琴协奏曲。
我十九岁第一次登台时，拉的也是这一首。
“抱歉。”他把音量旋钮按灭，“忘了你现在不能听太久。”
我望着窗外，没有让他换回来。
二十二岁那年，我已经拿过三个青年组金奖，沈宴辞却还挤在城南一间漏雨的制琴作坊里。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演出**。
我的琴桥临时开裂，所有人都说来不及了。
只有他蹲在地上，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修了整整四十分钟。
上台前，他把琴递给我。
“别怕，撑得住。”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赔掉了一块攒了半年的枫木。
我把第一笔巡演费借给他开工作室。
他不肯收，便写了一张借据，连小数点后的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张借据最后变成了我们的结婚证。
婚后第三年，他为我做出一把专属大提琴。
木料是他走了七个**才找到的，琴颈弧度按照我的手掌重新调整过十九次。
我试音那天，他单膝跪在琴房里，捧起我按弦的左手，吻了吻指节上的薄茧。
“沈宴辞的双手，以后只为苏宁这只手服务。”
那时我真以为，一把琴能够被修好，一句誓言也能用上一生。
许曼是在工作室扩大后来的。
她负责清洁，总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沈宴辞第一次替她交房租时，说她带着生病的母亲，日子艰难。
我没有多想，甚至把闲置的演出服送给过她。
直到我在他的工作台上，看见一张孕检单。
沈宴辞回家时，我正坐在那把琴旁边。
孕检单压在琴弓下，没有被风吹走。
他看见后，脚步停了很久。
“几个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许曼状态不稳定，这件事别刺激她。”
我先看见的，是他伸向孕检单的手。
那只手曾在我比赛前替我揉开抽筋的指节，也曾说只为我这一只手服务。
我等了几秒，等他把那张纸放下，等他说一句不是。
可他只是把孕检单折好，压进掌心。
我把琴弓从桌沿拿开。
“沈宴辞，许曼那里，到此为止。”
我给了他唯一一次修复的机会。
沈宴辞的动作顿住，随后把单子折好。
“孩子已经有了，我不能逼她去处理。”
“那我们呢？”
“苏宁，你有音乐，有事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许曼什么都没有。”
他向我走近，手指碰到我的肩时，我没有躲。
那点熟悉的温度，差点让我相信他下一句会是道歉。
可他说：“她只有我。你比她坚强，不该跟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计较。”
我把他的手拿开。
从那天起，我不再替他的工作室垫付任何费用，也取消了原本准备联名举办的制琴音乐会。
他发现后，只把那当成一次赌气。
“等孩子出生，我会把边界处理好。我们不会变。”
可孩子还没出生，我的左臂先开始疼。
最初只是按弦时发麻。
后来疼痛从骨头深处钻出来，我整夜无法入睡。
沈宴辞说是练琴太累，答应巡演结束后陪我检查。
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我已经握不住杯子。
我第一次求他送我去医院。
也是那一晚，他亲手选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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