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上前，将两只香囊一同托在掌心，拿到光下细细比对了许久。
“我瞧着倒是一模一样。”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的赞叹。
“娘子的手艺果然精湛，这针脚疏密、配色浓淡，与原物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将两只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中。
“可惜终究还是要大人过目才好。”
“大人这几日有事并不在府中，娘子先行住下，待过几日大人归来再行定夺。”
闻言，我紧攥着衣角的手悄悄放松了下来。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管家唤来个丫鬟，引着我和芙儿穿过回廊，绕过一丛修竹，停在一间小小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娘子便住这里，有事唤翠儿便是。”
那名叫翠儿的丫鬟朝我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芙儿已困得东倒西歪，我给她擦洗了脸，将她抱**。
她迷迷糊糊地往我怀里钻，不到片刻便沉沉睡去。
我却睡不着。
这床铺柔软温暖，比起前几日缩在街角寒风里，已是天上地下。
可我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那位大人不在府中。
他届时看到这香囊，会是什么反应？
他为何要寻一个能绣出一样花样的人？
他是认得这香囊的，还是……认得这香囊的主人？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在我脑中翻涌。
我忽然想起管家那句话——“我们江府。“
江。
我下意识攥紧了被角。
不，不可能。
天下**的人何其多。
那人中了状元，应当在京城高就，怎会来此地做个刺史。
可是……
可是那只香囊，为何偏偏在他手中？
那是我年少时随身之物，连夫家都不曾见过。
除非——
我按住胸口，不让自己再往下想。
翠儿每日送饭来，管家偶尔来问两句安，除此之外再无旁人打扰。
庭院深深，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我白日里教芙儿认字，夜里便坐在窗前，对着月光发呆。
又想起了当初的事。
他高中之后，并未回乡。
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琼林赴宴，天子召见，想必是极忙碌的。
再说***已死，乡中再无牵挂，回来平白伤心罢了。
可我心里终究是空了一块。
那时他中状元的消息传得极快。
喜报是快马送来的，全村都轰动了，都围到方叔家中道贺。
没人知道真正资助他的是我。
连他也不知道。
我站在书舍门前，看着那条通往村口的路，从清晨站到日暮。
还是盼着他能突然归来见上一面。
日望夜盼，盼了半月有余。
不见踪迹。
后来方叔告诉我，他中了状元之后，被朝中一位老大人看中，留在了京城任职。
他叹了口气：“傻丫头，天下遍地薄幸读书人，中了状元后抛妻弃子的比比皆是。”
“更何况，他从不知晓出资供他读书的是你。“
再后来，父亲病重前将我匆匆嫁了人。
书舍关了，我也再没回过那个村子。
如今已经十年了。
若非今日这只香囊。
我几乎要将陈年往事彻底埋葬在记忆深处。
而它的出现，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
悄无声息的将十年前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与眼前这座深宅大院悄然系在了一起。
我不敢往下想。
只是每一夜，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逼近。
像是答案。
又像是深渊。
那日午后，我正在院中教芙儿写字，忽听得前院一阵响动。
脚步声杂沓，马蹄声隐约可闻。
翠儿端着茶水跑进来，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莫娘子！大人回来了！”
我手中笔一顿，蓦然抬眸。
翠儿身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海棠树下。
暮春的风吹过，拂动他深青色的官袍下摆。
他逆光站着，面容半隐在阴影里，我瞧不真切。
可那身形隐约有些熟悉。
隔着满院簌簌落下的海棠花。
我的心跳骤然停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