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摆摆手:
“就说我在会客。”
老周退出去。
我拿起本书,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般清静没维持多久。
到了午后,
电话铃隔一阵响一阵,
老周接了三四回,
每回都回说
“老爷在会客”。
后来她不打电话了,
只托人往门房里递信。
头一封写着:
“你真不管我了?!”
第二封写着:
“我没钱交租金,行李都被人家扔出来了!”
“房东在催我。”
第三封更短,只一句: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的笑话?”
我看着那几行字,
终于提起笔回了一封,
只一句话:
“你既选了独自过,便独自想法子。”
信送出去,
那头的电话终于不响了。
晚间我用过饭,
让老周去把女儿房里那套红木家具搬出来,
送到楼下储藏间去。
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
我打算收拾出来做间书房,
放些这些年买的书和字画。
我又让人把她的衣裳、首饰、脂粉统统打了包,
码进箱笼里,
贴上封条,
一并送进储藏间。
这些物件,
单论价钱怕也不下几千大洋。
其中有好些连穿都没穿过,
买回来便忘了。
收拾完这一切,
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忽然觉着整栋楼都宽敞了许多。
陈家姨母又来了,
踩着高跟鞋踏进客厅,
脸色难看得紧,
进门就把手包往沙发上一丢:
“你到底想怎样?”
“孩子如今住在一家下等客栈里”
“一晚上两块钱”
“屋里连热水都没有。”
“她哪受过这种苦?”
“你要是没闹这一出,她至于落到这样?”
我听笑了:
“两块钱一晚的客栈住不得?”
“沪里多少人家一个月的房租才三块钱”
“她怎么就住不得?”
陈家姨母一噎,
随即皱眉:
“她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的”
“骤然让她去住那种地方能适应吗?”
“再说,她不过是在饭桌上说了句气话”
“你当爹的至于把她往绝路上逼?”
我看着她,
心里发沉。
这么多年,
女儿会变成今日这般不是没有来由。
一边是我砸钱,
一边是这些亲戚护短。
每回我要管教,
总有七大姑八大姨出来说情,
说她没了娘怪可怜的,
让我多担待。
一个孩子就这么被养成了理所当然。
以至于在饭桌上说她一句,
便像踩了她的尾巴,
摔了筷子就走。
我慢慢开口:
“她回不回来,是她的事。”
“钱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不会再付一文。”
陈家姨母盯着我,
忽然像是头一回认识我,
语气也变了:
“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不然心肠怎么变得这么硬?”
我一愣,
差点被气笑:
“你脑子里除了这些”
“还能不能装些别的?”
我懒得与她扯,
直接站起来:
“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
她坐着不动:
“你真不管?”
“真不管。”
她瞪了我片刻,
抓起手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看着她:
“那日她摔筷子走人时”
“怎么没问问她自己良心得过不得过?”
门被重重合上。
到了晚间,
我洗过澡预备歇下,
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大姐打来的,
声音有些急:
“林若若在报纸上发了一则启事”
“你晓不晓得?”
我一愣:
“什么启事?”
“脱离父女关系。”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还有脸发这个?”
大姐在那头拔高了嗓门,
“你在饭桌上不过说一句俭省些她就登报断绝父女关系?”
“她从前干过一桩正经事没有?”
“花你的钱花得还少吗?”
“说一句都不行了?”
我没在电话里多说什么,
挂了之后让人去找那份报纸。
翻开一看,
豆腐干大一块地方,
写着几行字:
“本人林若若”
“今自愿与家父林季康脱离父女关系”
“此后各自生活,互不相干。”
“特此**。”
我看着那几行铅字,
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擂了一下。
那一夜我没睡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反复想着那顿午饭,
我说话的语气好不好?
是不是太生硬了?
可我只是让她省着些,
连重话都没说一句。
她却像被点着的炮仗,
砰地炸了。
又想她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摘枇杷,
她写的第一篇大字让我看,
她得了猩红热那年我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
怎么就成了如今这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