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世那场大闹之后，
我病了一场。
夜里高烧不退，
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
陆公馆请来了医生。
我躺在床上，
眼皮沉得睁不开，
只能听见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陆先生放心”
“**只是受了惊，并无大碍。”
陆承舟冷淡地笑了一声。
“知意从不会这样不懂事。”
“终究再怎么费心，她也赶不上知意半分。”
我终于明白了，
这才是他向知意妥协娶我的原因。
我在陆公馆做了五年的陆**。
五年里，
我从没真正得到过陆承舟的正眼相看。
陆公馆那间最好的卧房里，
住的从来不是林晚棠。
是他用五年时间，
一点点雕出来的许知意。
他让我穿月白旗袍，我便穿。
让我读医书，我便读。
让我去救济会，
学着知意从前那样，
站在人群里说些体面又漂亮的话，
我也照做。
可我越学，越不像。
陆承舟看着我，只有失望。
像我又一次弄坏了他精心修补的旧梦。
后来我病得快死时，
他终于坐到了我床边。
那是五年里，
他离我最近的一次。
我以为他会有一点难过。
可他只是用指腹描摹我的眉眼，
像在看一件始终不够满意的仿品。
他说：“五年了。”
“我还是没能让你变成知意的样子。”
“若有来世”
“你去替知意死吧。”
陆承舟前世那些话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我用力掐住掌心，
逼自己清醒。
今生，
就算嫁给沈镇川遭冷落，
会面对他的三妻四妾，
会一辈子困在督军府里做个摆设，
我也绝不再踏进陆家大门。
我擦干眼泪，
推门进去。
知意已经醒了。
看见我，她怔了怔，
“晚棠。”
“我怎么还活着？”
我老实交代了自己和沈镇川的交易。
她气得眼尾都红了。
“胡闹！”
“林晚棠，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沪上谁不知道沈镇川是个大军阀”
“手里握着枪，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平日里不是在军营训人”
“就是在街上抓人。”
“他那种人”
“笑着都像要算计你。”
“晚棠，你性子软”
“他那样的人最会欺负你。”
“等你进了督军府”
“他今日喜欢你”
“明日便能把你扔在后院不管。”
“再过几年”
“他身边有姨**，有交际花，有各方势力送来的女人”
“你怎么办？”
我低下头。
沈镇川名声确实不好。
报纸上写他强横，
说他接管沪防后，
封过商会，
抄过烟馆，
也当街拿枪柄敲过闹事洋人的车窗。
有人说他杀伐太重，
也有人说他痞气难驯。
就连知意也常骂他。
说沈镇川这种人，
穿上军装像督军，
脱了军装就是最会耍赖的无赖。
我替她顺着气，
轻声道：
“那也是以后的事。”
“至少现在，你活下来了。”
知意怔住。
她看着我，忽然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她才握紧我的手。
“不行。”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跳进火坑。”
她忽然想到什么，
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陆承舟。
“承舟，你娶晚棠。”
陆承舟一怔。
我也愣住了。
知意却像抓住了唯一的办法，
急声道：
“沈镇川再跋扈，也不能强抢有夫之妇”
“只要你们先定下婚事，他就没法娶她。”
陆承舟沉默下来。
他看着知意，
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里面有迟疑，
有挣扎，
还有一瞬间我看不懂的晦暗。
许久后，
他终于开口。
“我可以纳晚棠为妾。”
陆承舟看着知意，
声音很低。
“但正妻只能是你。”
“往后你们都在陆家，我会照顾好她。”
“你也不必担心她离开你，会受欺负。”
知意脸色沉了。
“陆承舟。”
“我把晚棠当亲妹妹。”
“我妹妹嫁人，必须明媒正娶，做正妻。”
“她不是给谁委曲求全的妾”
“更不是你用来安置我的添头。”
陆承舟薄唇抿紧。
“知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知意冷笑，眼里带着怒意。
“你想娶我，又想用妾室的位置堵住沈镇川。”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心口发涩，
连忙拉住她的手。
“知意，我不想嫁他。”
这句话一出口，
陆承舟的手指忽然收紧。
他站在原地，
指节泛白，
面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应该是庆幸吧。
庆幸我还算识趣，
没有真的强迫他娶我。
知意没有再逼我，
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
“你不想嫁，便不嫁。”
“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刚做完手术，
说了这么多话，
脸色越发难看。
洋大夫进来查看伤口，
皱着眉提醒她必须休息。
我替她掖好被角，
轻声哄她：
“你先睡一会儿，别再操心我。”
从房里出来后，
走廊里只剩我和陆承舟。
我本想直接离开，
他却在身后叫住我。
“晚棠。”
我停下脚步，
却没有回头。
陆承舟走近几步，
“沈镇川不是良人。”
“他身边从不缺女人。”
“百乐门的**”
“商会送去的交际花”
“还有各方势力巴结他的姨**人选”
“你以为他会真心待你？”
我攥紧袖口。
他继续道：
“你进了督军府，名声上好听些，可未必比在陆家好过。”
“与其过去被他作践，不如留在陆家。”
“我可以护着你。”
我终于转身看他。
“以妾室的身份？”
陆承舟眉心微蹙。
“你别任性。”
“沈镇川那种地位的人”
“你跟了他也就只是做妾。”
我轻声道：
“陆少东家误会了。”
“沈镇川许我的，是正妻。”
陆承舟脸色一变。
“正妻？”
他像是不信。
“沈镇川是什么身份？”
“他会娶你做正妻？”
“你别被他几句甜言蜜语骗了。”
“你胆子小，又不会应付那些场面。”
“你去了那里”
“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抬起头，
迎上他的视线。
“那也是我的事。”
“就算沈镇川以后冷落我，欺负我”
“纳了十个八个姨**，我也认。”
“但我不会给你做妾。”
“更不会进陆家。”
陆承舟眼底像被刺了一下。
他刚想继续说什么，
楼下传来佣人的脚步声。
“林小姐，外头来了督军署的人。”
陆承舟脸色骤沉。
“他们抬了许多箱聘礼来”
“说是沈督军亲自吩咐的。”
“聘礼？”
陆承舟声音冷得吓人。
佣人点头。
“还说婚书已经拟好。”
“等算个吉日，督军便来迎娶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