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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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陈芸儿,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只听人说,她被屠户夫妇领回去后,日子过得不好。
屠户家里穷,原本就指望生个女儿能换彩礼.
结果女儿丢了十六年,现在又回来,还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他们嫌她不会干活,嫌她脾气大,嫌她做梦当公主。
陈芸儿起初还闹,跑到街上喊“我是公主”。
被巡逻的官兵抓去打了二十大板,从此再也不敢提了。
后来,屠户收了人家十两银子,要把她嫁给隔壁村一个四十岁的鳏夫。
陈芸儿不愿意,跑来找我。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看见陈芸儿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上全是补丁。
看见我,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我错了。”
她哭着说,“我不该闹,不该逃婚,不该去认什么公主。”
“您原谅我,让我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养了十八年的女儿,是那个小时候生病我彻夜不眠守在床头的女儿,是那个我第一次抱在怀里就发誓要好好养大的女儿。
可这也是那个在街上污蔑我**她、拿剪刀逼我带她去认亲、在宫里说要治我死罪的女儿。
“芸儿,”我开口,声音发涩,“你还记得你当初说的话吗?”
“你说我们要把你卖给老鳏夫换彩礼。你拿剪刀指着自己脖子,说要死给我们看,让我们全家都给你陪葬,在宫里说要把我和清和都杀了。”
陈芸儿哭着摇头:“我那时糊涂,我那时疯了,您原谅我……”
“我原谅你,”我说,“但你不能回来了。”
陈芸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亲生父母。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闹了。”
“娘——”
“我不是**了,”我打断她,“从你跑去京城认亲那天起,你就不是我女儿了。”
陈芸儿在门口跪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再开门。
夫君走过来,小声说:“要不……”
“不行。”我说,“清和才是我们的女儿。家里的一切,都是清和的。”
“陈芸儿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能替她走。”
夫君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陈芸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我后面喊“娘、娘”的样子。
那时候她多可爱啊。
可人总是会变的。
或者说,她从来都是那样的人,只是我没有看清。
罢了。
天亮的时候,我起了床,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做早饭。
日子还要过。
很多年后,我偶尔还会想起陈芸儿。
听说她后来嫁了人,不是那个鳏夫,而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货郎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勉强能过日子。
她生了一儿一女,在婆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和千千万万的普通妇人没什么两样。
至于那场“公主梦”,再也没人提起了。
清和郡主和沈昭状元在京城过得很好。
沈昭官至翰林院学士,清和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聪明伶俐。
每年逢年过节,他们都会带着孩子来看我和夫君。
孩子们围着我叫“外祖母”,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有一年中秋,清和和沈昭带着孩子回来,一家人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
夫君喝了几杯酒,忽然叹了口气:“要是芸儿也在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清和看着我,轻声说:“娘,您想她了?”
我想了想,摇摇头。
“想有什么用?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她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清和点点头,没有再问。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照在一家人身上。
我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一辈子,我养过两个女儿。
一个养了十六年,最后成了陌路人。
一个丢了十六年,最后回到了我身边。
命运就是这样,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
我不怨谁,也不恨谁。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要好好守着眼前的人,好好过眼前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