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正落在我的眼皮上。
很暖。
暖得不像是真的。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像刚被人用水洗过一遍，什么都没有留下。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没有拉严，风从缝隙里吹进来，白色纱帘轻轻晃动。桌上的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映着一点细碎的光。
我坐起来，按了按太阳穴。
头有些疼。
不是宿醉的疼，也不是熬夜后的胀痛，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空。像有一块记忆被人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摸不到边的洞。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
六月八日。
上午十点二十。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周沉：醒了吗？今晚电影别忘了。
我看着那个名字，心口莫名缩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喊了我一声，可我回头时，身后什么都没有。
周沉。
我男朋友。
我们最近好像在冷战。
我记得这个。
他这段时间总是很忙，回消息慢，语气淡。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说我想太多。我说我累了，他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我对着那个“嗯”字哭了很久。
我好像决定要跟他分手。
好像。
可为什么是好像？
我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周沉又发来一条。
怎么不回？
这一次，那种不舒服更明显。
不是难过。
也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深的、本能的抵触。
像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比我更早认出这个人，于是它先一步绷紧，先一步后退，先一步发出警告。
不要回。
不要见他。
不要让他来接你。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和周沉只是吵架而已。
再怎么样，他也没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
他只是冷淡。
只是有时候太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自己像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我按了按胸口。
那里有点闷。
皮肤下面好像藏着一阵很轻的刺痛，可我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
完整的。
我慢慢打字。
刚醒。晚上几点？
周沉几乎秒回。
七点。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我去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拒绝他。
脑子里又有一个声音说。
我不知道那声音从哪里来。
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急迫。
拒绝他。
不要开门。
不要坐他的车。
不要去电影院。
不要让他握你的手。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看见黑色屏幕里映出的自己，脸色有些白，眼神茫然，像刚从一场大病里醒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
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
可能是我真的太想分手了，所以连见他一面都觉得抗拒。
我回复：好。
消息发出去后，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错觉。
可我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下午，我开始收拾自己。
挑衣服的时候，我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周沉喜欢我穿浅色。
他说我穿白色很好看，安静，干净，像不该被人碰坏的东西。
以前我听见这句话，会觉得害羞。
现在再想起来，却觉得有点冷。
不该被人碰坏。
那谁有资格碰？
他吗？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随手拿了一件黑色裙子。
换上后，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我陌生得厉害。
腰很细，脸很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抬手整理头发，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点刺痛。
低头一看，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像被人用力抓过。
我愣住。
什么时候弄的？
我完全没有印象。
那几道痕迹很淡，已经快要消退，却规整得让人不舒服。每一道都像指印，沉默地扣在我的皮肤上。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寒意。
手机响了。
我吓得一抖。
周沉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迟没有接。
铃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我才按下接听。
“喂。”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沉说：“嗓子怎么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
我却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像那里曾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过。
我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皮肤时，后背忽然爬起一层凉意。
“没事。”我说，“可能刚醒。”
“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
“我知道。”
他顿了顿：“你今天怪怪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哪里怪？”
“说不上来。”他的声音很淡，“像在怕我。”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
那阵沉默来得很突然，像一块黑布落下来，把房间里的光都盖住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快。
咚。
咚。
咚。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怕他下一句话。
过了很久，周沉轻轻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
我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又说：“六点半，我到你楼下。”
“嗯。”
“林栖。”
“怎么了？”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温和得几乎没有棱角。
“别让我等太久。”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六点二十七分，我下楼。
周沉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
他靠在车旁，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低头看手机。夕阳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很干净，像一张被精心修饰过的照片。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好看。
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熟悉。
太熟悉了。
像某个我已经忘记、但身体还记得的夜晚。
他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周沉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脚上，又慢慢抬起来。
“怎么了？”
我立刻笑了一下：“鞋有点磨脚。”
他没有拆穿我。
只是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的裙子。
“怎么穿黑色？”
“随手拿的。”
“你以前不喜欢黑色。”
我心里微微一紧。
“偶尔换一下。”
周沉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让我不由自主想躲。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替我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
指尖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空气凝固。
周沉的手停在半空。
我立刻说：“有点凉。”
他看了我几秒，笑了。
“那上车。”
去电影院的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话。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我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安全带边缘。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倒退，路灯提前亮起，玻璃上倒映出周沉开车时的侧脸。
他很平静。
可我总觉得，他不是在开车。
他是在观察我。
每一次红灯，他都会偏头看我一眼。
不是很明显。
但我能感觉到。
像一根细线，从他眼底伸出来，缠住我的脖子、手腕、脚踝，然后一点点收紧。
“林栖。”他忽然开口。
我回过神：“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分手。
这两个字忽然浮现在脑子里。
我原本确实想说的。
就在今晚。
看完电影，或者看电影之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平静地告诉他：周沉，我们分手吧。
可现在，那两个字刚出现，我的胸口就狠狠疼了一下。
不是闷痛。
是尖锐的，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刺出来。
我脸色一白，手按住胸口。
周沉立刻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
他侧身看我。
神色里有担心。
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说不清。
像期待。
像等待。
像他早就知道我会疼。
我喘了几口气，摇头：“没事，可能胃不舒服。”
“胃在那儿吗？”
他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正按在心口。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
“说错了。”
周沉没有说话。
车厢很安静。
几秒后，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刚才按住的地方。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指尖落在我的胸口。
我整个人僵住。
“这里疼？”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
太轻了。
轻得像曾经在某个黑暗里贴着我的耳朵说过话。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帧画面。
红色数字。
03:06。
黑暗里的呼吸。
一只沾着血的手。
我疼得弯下腰。
那些画面又消失了。
快得像错觉。
周沉扶住我，声音还是那么稳：“林栖？”
我抓住他的手腕，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
但周沉眼底那点温柔，慢慢变深了。
像墨滴进水里。
他说：“想起来什么了？”
我怔住。
下一秒，他又笑了。
“我是说，你是不是想起来中午没吃饭？”
我看着他。
寒意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
他知道。
不。
他不知道。
他只是随口一问。
可为什么我觉得，他刚才那句话才是真的？
想起来什么了？
我到底忘了什么？
电影最后还是看了。
同一场电影。
同一个影厅。
同样的位置。
周沉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银幕上，女人躲在漆黑的房间里，门外有人慢慢靠近。音响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整个影厅的人都屏住呼吸。
我***都看不进去。
我的注意力全在周沉的手上。
他握得很松。
可我总觉得，只要我动一下，他就会立刻收紧。
电影里的女人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电话。
电话接通了。
她哭着说：“救我。”
我心脏骤停。
银幕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
“你在哪？”
那一瞬间，我浑身发冷。
有什么东西正在我脑子深处拼命撞门。
砰。
砰。
砰。
我要想起来了。
可就在那扇门即将裂开的时候，周沉忽然偏头看我。
“害怕？”
我僵硬地看着他。
他抬手，盖住我的眼睛。
掌心温热。
黑暗落下来。
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轻得像一场诅咒。
“别看。”
“你会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