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等夏眠局促地从卫生间出来，对上顾骁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时，耳根依然带着未退的绯红。
“学长……我去准备晚饭。”夏眠低着头，声音细软，低着头溜进了厨房。
顾骁靠在厨房门框上，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小半个门道。
他低声提醒道：“说过要给你打下手的，有什么需要我做？”
夏眠的身形微微一顿。
以往他习惯了一个人在狭窄的厨房里悄无声息地忙碌，如今身后多了一个身高一米九、气场强烈的男人，小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又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夏眠转过身，刘海垂在眼前，小声说道：“那……学长，你能帮忙把牛肉切成极细的肉碎吗？你的手稳，切出来的肉碎会更均匀。”
“好。”顾骁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子干净利落地挽至肘弯，露出一截线条分明前臂。
夏眠把在菜市场特意挑选的那块最嫩、毫无筋膜的鲜牛肉放在砧板上，递过去一把锋利的小菜刀。
而夏眠自己，则从袋子里拿出了那两根皮薄多汁的新鲜铁棍山药。
顾骁的刀工极好。
刀刃落在木砧板上，发出极其规律而沉稳的“哒哒”声，不多时，整块鲜红的牛肉就被切成了软嫩均匀的碎肉末。
另一边，夏眠正细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戴在手上。
顾骁余光瞥见，低声问：“戴手套做什么？”
夏眠动作一停，微不可察地缩了缩脖子，软声解释道：“山药皮上的黏液含有植物碱和皂角素，碰到皮肤会引起过敏性发*……但山药能补脾养胃、生津益肺，我处理的时候小心一些就好。”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像是在陈述某种再寻常不过的理科常识，可听在顾骁耳中，却像是一股温热的流体，悄然淌过他伤痕累累的胃壁与心房。
这个少年，甚至在挑选食材的微小瞬间，脑海里运转的全都是如何替他调理脆弱的身体。
夏眠将削皮后的山药一部分切成软烂易化的薄片，一部分用刀背轻轻拍碎，剁成细腻的山药泥。
他先在小砂锅里淘洗了少许软糯的白米，加入适量的清水，大火烧开后转为慢火，将山药片与山药泥一同放了进去。
白米与山药在沸腾的水花中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渐渐熬出了一层粘稠稠、泛着**米香与山药清香的“粥油”。
紧接着，夏眠开始准备另一道养胃的菜——清蒸牛肉芙蓉豆腐。
夏眠将一块嫩如凝脂的绢豆腐小心地切成薄片，平铺在深瓷盘底部。
随后，他将顾骁切好的细腻牛肉末加入少许温水、一小勺淀粉和微量的盐，轻轻打匀，铺在豆腐上方。
最后打入一枚新鲜的鸡蛋，淋上半碗用山药汤打底的清汤。
“这道菜不需要油烟，”夏眠一边将盘子放进蒸锅，一边轻声对身旁的顾骁说道，“水蒸气能最大程度保留豆腐和牛肉的营养，豆腐蛋白和温润的牛肉容易被胃肠吸收，不会给胃黏膜带来任何消化负担。”
顾骁看着夏眠专注的侧脸。
蒸汽渐渐升腾起来，模糊了夏眠挂在耳边的几缕碎发，也让他那张白皙瓷致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半小时后，小砂锅里的山药白米粥彻底熬得粘稠滑顺，米粒几乎融化在了粘稠的粥汤里；蒸锅盖揭开的瞬间，一股带着豆腐豆香与鲜肉清香的温热蒸气扑面而来。
夏眠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碗和小砂锅走出厨房，将它们轻柔地摆在小餐桌上。
“学长，可以吃饭了。”
顾骁在餐桌前坐下。
前几日，食物对他而言不过是引发剧烈痉挛与痛苦的毒药。可此刻，看着面前这碗熬得极其细腻、泛着温润光泽的山药粥，以及那盘清爽嫩滑的蒸豆腐，他的胃深处竟然第一次自发地涌起了一丝久违的饥饿感。
夏眠舀了一小碗山药粥，小心翼翼地推到顾骁面前，眼睛透着几分忐忑：“温度刚刚好，学长尝尝……如果胃里觉得刺痛，就立刻停下来。”
顾骁拿起小木勺，舀起一舀粘稠的山药粥，送入口中。
山药已经完全融进了粥底，入口即化，温热滑顺的液体顺着食道缓缓滑入胃部。原本因为情绪剧烈波动和发烧而处于痉挛充血状态的胃黏膜，仿佛被一层细腻温软的保护膜轻轻包覆了起来。
没有恶心，没有反流，只有一股令人贪恋的温热感从胃部缓缓扩散至全身。
顾骁又夹了一块沾着蛋花与鲜肉末的蒸豆腐。
豆腐嫩滑无比，牛肉末吸饱了山药清汤的鲜美，入口软烂，无需多加咀嚼便能咽下。
“怎么样？”夏眠坐在对面，双手拘谨地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长刘海下的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顾骁的反应。
顾骁咽下食物，感受着久违的舒畅感。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冽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柔和。
“很好吃，”顾骁声音低沉而郑重，“胃里很舒服，一点都不难受。”
夏眠原本紧绷的肩线在一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像是个得到了最高奖赏的孩子，嘴唇微微抿了抿，藏在刘海下的眼尾轻轻勾起了一抹极其好看的弧度。
虽然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却依然被顾骁敏锐地捕捉到了。
顾骁安静地一口一口将一小碗山药粥与小半盘蒸豆腐吃得干净。
胃里的温热感不仅抚平了躯体上的创伤，似乎也彻底将他心里那个原本漏风、破碎的黑洞，用这烟火气里的温情一点点填补起来。
“夏眠。”顾骁放下手中的木勺，低声喊他的名字。
“嗯？学长……要再喝一碗吗？”夏眠连忙回神。
“不喝了，正好七分饱。”顾骁深深地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我是想说……谢谢你。”
夏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泛着淡淡的粉红，小声咕噜着：“说了不用谢的……学长能吃下去，就很好。”
顾骁看着对面少年微微发红的耳尖，原本冰冷一片的胸腔里，充盈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踏实。
在这间只有几十平米的廉价出租屋里，在这漫着清香的山药蒸气中，他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
自己被眼前的这个少年，重新拉回了这充满温度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