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野只挑了十个人。
井边至少有三十个人举手。听说救回一个活人便能换三百份水,连刚才还在争水的瘦高男人都挤到最前面。
“我去!我有力气!”
“我认得西南边!”
“顾哥,算我一个!”
顾野站在木案后面,先把腿脚带伤的剔出去,又让剩下的人抬起手。掌心没有茧、肩背撑不起扁担的,也被他挥手赶开。
有人不服:“救个人还挑什么?”
“抬不动伤员,你就是第十一个要救的。”
顾野点出八个人,又把目光落到秦蛮身上。
那汉子三十岁上下,比旁人高出半个头,短发上全是干泥,两边肩膀宽得把湿衣撑了起来。他左腕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绳头已经磨毛。别人争着说自己能干什么,他一直站在木架边,帮守卫把装水的木桶搬回阴处。
顾野问:“能抬多少?”
秦蛮将最后一只桶放稳:“人不乱动,两个。”
“你跟着去。”
秦蛮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第十个人是乔安自己。
顾野不同意:“你留在西井。这里伤员更多。”
乔安正往铁盒里补布条,头也没抬:“那边的人压在尸堆下面。你们抬回来以前若先断了气,三百份水只剩一具**。”
“西井不能没有大夫。”
“我留下,红环里的人就没有。”
顾野看了眼她受潮的铁盒,最后叫来一个懂得包扎的妇人,让她暂时看守伤员区。
“半个时辰。”他说,“天色落到第三根木杆下面,不管人救没救到,都回来。”
“为什么?”有人问。
顾野指向远处黑海:“潮要涨了。”
井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听见这句话,急忙把自己刚领到的半碗水递给救援队。顾野只让人收下一半,剩下的推了回去。
“西井还没穷到拿孩子的水换人。”
女人抱紧孩子:“那三百份水回来,有他一口吗?”
顾野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头:“有。”
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十个人出去,西井要的是水;可若连回来的人都分不到,下一次便不会再有人肯走出木墙。
西井的人找来两根长木和一张破渔网,临时绑成拖板。秦蛮试着抬了一下,嫌绳结松,拆开重新缠过。周九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蓝铁壶的提梁卸下来,卡进木棍裂口。
“先说好,壶算借的。”
秦蛮用力扯了两下,裂口不再往外张:“回来还你。”
“坏了呢?”
“还你两个。”
周九算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这人做买卖挺不讲理。”
他嘴上抱怨,手却没把提梁取回来。
苏衍站在粗绳内,左手托着右肘。顾野的人在准备救援,灰雨衣三人就在木桩外等着。只要他留在西井,这三个人便会一直守在外面;等救援队走远,顾野未必愿意为了一个外人继续挡住十点功绩。
“我也去。”苏衍道。
顾野看向他的肩膀:“你能抬谁?”
“能认路。”
“路线已经有人记下来了。”
“红环旁边还有一名陈渡丢下的人。她为什么被丢下,陈渡为什么急着回西井,只有我和乔安见过。”
顾野沉默片刻,把一条灰布系到苏衍左臂上。
“走在中间。你若掉队,我不会让九个人回头找你。”
这话不是威胁,是顾野真会做的事。
队伍从西井另一侧出发。木墙上的守卫始终盯着灰雨衣,直到众人进入黄泥沟,短弩仍没有抬起。
西南边的路比残图上画的难走。黄泥沟一脚深一脚浅,表面看着硬,踩下去却会突然陷到脚踝。两边的黑礁越往前越低,海风贴着沟底灌进来,带着一股腐鱼和淤泥的臭气。
苏衍右耳听不清,只能盯着前面人的脚。秦蛮踩过的地方最稳,他便沿着那些深脚印走。
走到一半,秦蛮突然停住,抬手拦住后面的人。
最前面的守卫已经一脚踩进软泥。泥面没有塌,腿却在往下陷,转眼没过膝盖。
“别拉我!”那人慌忙喊道。
后面的人还是伸手去拽。两边一用力,泥里的腿陷得更快。
秦蛮把拖板平放在泥上,自己趴下去,将一根木杆递给对方。
“抱住。别蹬。”
男人死死抱住木杆。
秦蛮没有马上拉,先让旁边两个人压住拖板,等泥水顺着腿边灌进去,才一点点把人拖出来。靴子留在泥里,人出来时只剩一只袜子。
周九算看得直皱眉:“一只鞋走路,往后买卖都难做。”
那守卫惊魂未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鞋?”
“我就剩一只,知道它有多值钱。”
队伍绕开软泥,速度慢了不少。
红环越来越近。那东西围着半截倾斜的破船升起,暗红的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圈倒扣的笼子。破船周围散着十几具**,有的被船板压住,有的半截泡在黑水里。
乔安蹲下检查最外面一具**,摸过颈侧便收回手:“死了有一会儿。别乱翻,先找活的。”
众人沿着苏衍留下的布条找到那片尸堆。
船板已经往下沉了一些。布条一半泡在血水里,仍能看见。
秦蛮把两具**搬开,露出下面一只手。
手指动了一下。
“活的。”他说。
几个人立即上前。乔安却先拦住他们,让人扶稳船板,再一具一具往外搬。**移到第三具时,下面露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湿发粘在脸上,额角有一道被船木擦开的伤,左腿压在断裂的横梁下面。
红环正是从她腕上的黑石升起。
女人还有意识。她看见乔安,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听不清。
乔安俯下身:“哪里疼?”
女人没有回答,反而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乔安袖口。
“先别……抬我。”
乔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下。
女人背后的泥水里,正一下一下冒着气泡。
“下面还有一个。”
她说完这句话,抓着乔安的手才松开。
秦蛮跪到横梁旁,用手探进泥水摸了一圈,脸色慢慢沉下来。
林蓉看见他左腕的红绳,眼神停了一下:“这绳结……我见过。”
秦蛮猛地低头:“在哪?”
她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朝身下指了指。那动作说不清红绳属于谁,却足够让秦蛮把手又往泥水里伸深了一截。
“有个人。”
“压得更深。”
十个人来救一个。
眼下,一个躺在面前,另一个埋在她身下。
远处的黑海正在往岸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