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说得四角齐全,滴水不漏。
头一句奉承了徐德旺勤谨,第二句点明了自己知礼守分,末了又把满桌佳肴让给了夫君。
“贤良妾室”的名分尚未坐热,贤妾的体面倒叫她拾掇得像模像样。便是周妈妈有心挑剔,也只能鸡蛋里挑骨头。
周妈妈盯了她片刻,到底不再言语,只把眼风朝身侧两个小丫头一扫。
丫头们常年服侍的,如何不会意?
当下分拨开来,一个去抱了碗筷,一个上前将太师椅往前挪了,端端正正安在主位上。
金茉莉亲自上前,将新添的碗筷工工整整地摆好,又将鸡茸蘑菇汤往主位前推了推,这才退到椅子旁,垂手侍立,只等着宅邸的主人前来。
一盏茶的工夫渐渐过去,桌上的饭菜失了热气。鲈鱼背上的热雾散去,烧肉表面的油色也凝了;鸡茸汤里的金黄油星聚作一团,碧梗菜虽仍旧翠绿,却已少了刚出锅时的水灵。
茉莉腹中也闹起来,馋虫在肠子里翻江倒海,咕噜咕噜,连饿带乏,直催得人发晕。
她在肚内暗暗咬牙:
“徐德旺,你既摆下这桌席面,又遣周妈妈来试探我的底细,总该亲自登场来看个结局。你若真舍得让这一尾好鲈鱼白白凉透,便算姑奶奶我看走了眼!”
奈何那碟笋干烧肉近在咫尺,红艳艳、亮晶晶地勾人,着实磋磨贤妾的定力。
唉,当贤惠人儿真难啊。等老娘以后上了位,谁爱贤惠谁贤惠!
她已经开始数盘子里有几块肉,数到最后,饿得发晕的脑袋已是一盆糨糊。
不行,要忍住。徐德旺一定会来。
老阉狗费心安排了这出戏,自然要亲眼验看个结局。
果然,又挨了半盏茶的时辰,花厅月洞门外,多出个人来。
徐德旺已换下官服,头发只用一根墨玉簪松松绾着。褪去了在宫里的阴郁森冷,平添几分文士的清减。
他负手立在廊下,隔着窗,静静打量着厅内。
抬眼瞧去,正望见金茉莉恰似一截木头桩子,规规矩矩立在桌沿。
这小滑头!
徐德旺险些被气乐了。
他本打算在内室随便用些点心,敷衍午膳。小花厅这一桌子好菜,确是他特意吩咐周妈妈预备的。
一来存着几分考校的心思,看这妇人乍然得了脸面,会露出怎样的形迹;
二来是“投喂”,毕竟她埋首替自己算了一上午的烂账,总该赏顿像样的;
余下的,便是这位徐公公素日里讲排场的脾性。
依他的算计:咱家府里有权有势,随意赏下几道珍馐,也是她的造化。
她若识趣,自然该感恩戴德,战战兢兢坐着不敢动筷;
若被他上午那番冷脸唬破了胆,对着满桌酒肉难以下咽,也算合乎常理。
谁料这人滑不溜手。另辟蹊径,生生把赏她的席面,变成了“夫妻同食”的午膳,还堂而皇之地给他留了张主位的椅子!
看这架势,他若避而不见,倒像是辜负了她一番侍奉夫君的“贤惠”。
可……他若迈过这道门槛,便等于,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顿夫妻饭。
一时间,被勘破算计的恼意,夹杂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兴味,直往上涌。
双腿不受使唤,鬼使神差地迈进了花厅。
徐德旺自己也觉得蹊跷跌份,怎么莫名其妙进来了?
于是他刻意把脸板得如同一块生铁,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证明他入厅只为查验饭菜,绝非中了茉莉的算计。
金茉莉余光早瞥见了。待他刚越过门槛,她便抬起脸来,早早备下的一团春风笑意,尽数抖落出来。
“夫君,您可算来了。妾身守着这一尾鲈鱼,险些替它急白了头。您若再迟片刻,它便要从清蒸鲈鱼改名叫冷宫鲈鱼了。”
她将腰肢一摆,迎上前几步,挽住那人臂弯。
徐德旺终究没有甩开,由着她引到了主位旁。
茉莉见他不曾甩脸子,嘴上的巧话更是一套一套的:
“夫君每日披星戴月,天不亮便去当值,连府里熬灯油的都赛不过您的辛劳。今日既在家里歇着,理当好生用些热饭热菜。妾身在旁给您布菜,也好跟着学学如何料理家事,做个安分守己的贤内助。”
徐德旺在主位坐定,似笑非笑:“贤内助?”
“妾身如今火候还欠些,暂且只能算个‘贤旁助’。待把府里的账册彻底理明白了,再往里头挪一挪。”
这话说得促狭俏皮,徐德旺嘴角隐隐牵动了一下,旋即又绷住,将脸转向满桌饭菜。
金茉莉极有眼色地取过汤匙,为他盛了一碗汤,毕恭毕敬递至徐德旺跟前,做足了贤良。
甚至……甚至铺排得太过刻意,简直就差打块“俺很贤惠”的匾额顶在脑门上了。
“夫君请用。妾身方才守了它许久,这汤里每一颗油星子,如今都快认得我了。”
徐德旺瞅瞅跟前那碗热汤,又看一眼那张巴巴望着讨赏的脸面。
发作吧,显得自家斤斤计较;顺势夸她吧,只怕她立时便要上房揭瓦。
徐德旺只斥道:“油嘴滑舌。”
便端过汤碗,舀起一勺热汤送入口中。
鸡茸细滑,蘑菇鲜美,醇厚的汤头将他的肠胃熨帖得妥妥当当。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勺接一勺地喝着。
金茉莉见汤碗见了底,心下偷乐,暗道总算混了过去。
当即取来公筷,把嘴闭得严严实实,屏息静气地布菜,非要拿这般殷勤举动,证得自己这“贤妾”当得无懈可击。
小花厅内再无旁人作声。
徐德旺吃得很慢,动筷也少。喝完汤,又用了金茉莉夹给他的几口菜,便搁下了筷子,拿起一旁的素帕按了按嘴角。
金茉莉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从空荡荡的汤碗,幽幽地飘向剩下的大半桌珍馐。
她枯守了半晌,肚里早已唱起了空城计,面上还得端着从容大度。
徐德旺将绢帕随意撂在桌边,终于大发慈悲赐下了恩典:
“行了,你也坐下吃吧。劈里啪啦吵了一上午,不饿?”
诶?
奇哉怪也!死太监今日竟发下恩典,主动让老娘吃饭?
有这等梯子,我不赶紧顺杆儿爬上去,更待何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