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沈阕
白舒漪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窗纸外透进一层淡淡的天光,院中竹叶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檐角还滴着水,一声一声,落在青石砖上,倒比昨夜安静许多。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经回了栖雪院。
昨夜后来如何,她记得并不真切。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听雨轩净了身,之后又被傅盛涟抱回榻上。她烧得昏沉,半梦半醒间似乎踢开过被子,又似乎有人冷着脸替她重新盖上。她嫌热,踢了一回,那人便盖一回。
到最后,傅盛涟像是恼了,索性连人带被一起扣进怀里,低声骂她:“白舒漪,你再乱动试试。”
她那时烧糊涂了,竟还真乖了。
白舒漪抬手按了按额角,忽然觉得好笑。
傅盛涟那样的人,竟也会与人安安分分睡一夜。
字面上的睡。
他素来厌人近身,连夜里歇息也不许丫鬟守在内室,更不准人碰他的枕被。可昨夜,他让她睡在听雨轩,还让她攥着袖子睡到后半夜。
这事若叫侯府下人知道,怕不是又要传出一箩筐闲话。
可也只是闲话罢了。
他可以与她同榻,可以替她喂水,可以在她发热时守着她,可天一亮,他还是傅世子,她还是白姑娘。
姜雪蘅还在前头等着做世子夫人。
白舒漪慢慢坐起身。
青芜听见动静,掀帘进来,“姑娘醒了?府医说姑娘今儿不能吹风,药还在炉上温着呢。”
白舒漪应了一声。
青芜替她披衣时,忍不住小声道:“昨夜是玄毅亲自送姑娘回来的。听说世子在听雨轩待到三更才走,老夫人那边今早脸色不大好。”
白舒漪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姜姑娘呢?”
“姜姑娘昨儿傍晚便回府了。”青芜看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不过她走前,还特地同老夫人说,姑娘身子柔弱,日后要多照看些。府里几个嬷嬷都夸她心善。”
白舒漪垂眼笑了笑。
好个心善。
姜雪蘅这一句照看,怕是比昨夜那盏热茶还烫人。
她没再问,只让青芜把药端来。
药苦得厉害,苦意一路压到心口。白舒漪慢慢喝完,刚把药碗放下,便瞧见窗缝里不知何时夹着一小片油纸。
青芜没有看见。
白舒漪不动声色地起身,借着去窗边透气的工夫,将那油纸取了下来。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白氏卷宗已重启。今日巳时,大理寺沈阕入承平侯府。”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枚极淡的墨印。
像一弯冷月。
白舒漪指尖微微收紧。
大理寺。
沈阕。
当年白家出事时,父亲手下曾有一名少年书吏,后来入仕极快,如今已是大理寺卿。她幼时随父亲去过一回大理寺,在廊下见过他一面。那人比她大几岁,眉眼清冷,却曾把一块桂花糖递给她,说小孩子不该听审案。
白舒漪将纸条放进灯盏里烧了。
火苗很小,转眼就灭。
她坐了片刻,忽然问:“青芜,院后那两只狸奴今日来了吗?”
青芜一愣,“姑娘都病着呢,还惦记猫?”
白舒漪笑了笑,“昨儿雨大,它们怕是没寻到吃的。”
青芜拗不过她,只好替她披了厚斗篷,又拿了一小碟鱼干。
栖雪院后头有一段废墙,墙根下常来两只野猫。一只通体乌黑,眼珠子绿得像玉;一只雪白,只尾巴尖上有一点灰。白舒漪给它们取名极俗气,一个叫小黑,一个叫小白。
青芜嫌这名字太敷衍,白舒漪却觉得好记。
她蹲在墙根下,把鱼干一点点掰开。小黑先从草丛里钻出来,警惕地看她一眼,才慢慢走近。小白胆子小,躲在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
“昨日没来喂你们,是我不舒坦。”白舒漪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可别怪我。”
小黑自然不会理她,只低头吃鱼。
白舒漪看着它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羡慕。
这两只小东西虽是野的,风吹雨淋,食无定所,可它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没人说它们吃了谁家的鱼干,就该一辈子留在谁家墙根下。
人倒不如猫。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白姑娘。”
那声音清润,冷静,却并不疏远。
白舒漪手指一顿,慢慢回头。
廊下站着一名男子,二十七八年纪,穿一身青色官袍,腰间佩着大理寺的玉牌。雨后天光浅淡,落在他眉眼间,显得整个人干净又冷。
正是沈阕。
青芜先吓了一跳,忙行礼,“沈大人。”
白舒漪站起身,斗篷下的手慢慢收紧。
“沈大人。”
沈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手背上。
昨日烫伤的地方还红着,药膏盖不住痕迹。
他没有多问,只道:“白姑娘病着?”
“些许小热,不碍事。”
“既病着,便不该在风口喂猫。”
白舒漪一怔。
这话若从傅盛涟口中说出来,必然带着嘲讽,像是在责她不中用。可沈阕说得平淡,只像陈述一件实事。
白舒漪垂眼笑了笑,“它们昨日饿着了。”
沈阕看了那两只猫一眼,“白姑娘心软。”
这话听着像夸,可白舒漪不敢轻易接。
在侯府里,心软不是好话。心软的人活不长。
沈阕似乎也并不等她回应,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油纸包,递给青芜。
青芜愣住。
沈阕道:“路过厨房,见有新蒸的鱼肉。猫能吃。”
白舒漪抬眼看他。
他神色仍旧清淡,仿佛这不过是随手之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理寺廊下那个少年也是这样,拿着一块桂花糖,说:“小孩子不该听审案。”
白舒漪轻声道:“沈大人今日入府,是为公事?”
沈阕看着她,“是。白氏旧案卷宗重启,有些旧物与旧人,需要问一问。”
白氏旧案。
这四个字落下来,白舒漪心口猛地一紧。
这么多年,侯府里没人这样提过白家。老夫人只说她父母福薄,傅盛涟偶尔提起,也不过一句“过去的事,不必再想”。
好像只要她不想,白家就真的没有存在过。
可沈阕一开口,便把她从承平侯府的白姑娘,又叫回了白家的女儿。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玄毅从月洞门外进来,见沈阕也在,步子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
“白姑娘,世子问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白舒漪听出这话的意思。
不是问她好没好,是傅盛涟知道她来了后院,也知道沈阕在这里了。
她低眉道:“劳世子挂念,已经好些了。”
玄毅看了一眼沈阕,又道:“世子还说,姑娘病着,不宜在外头久站。”
白舒漪笑意淡了些。
好快。
傅盛涟这只手,伸得真快。
沈阕仿佛没有听出其中意思,只朝玄毅略一点头,“有劳转告世子,沈某奉旨查案,稍后会去前厅拜见。”
玄毅垂首,“沈大人客气。”
白舒漪把剩下的鱼干放到墙根,轻声道:“沈大人,改日若需问话,让人传我便是。”
沈阕看向她,“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白姑娘,若有人问起,今日只是沈某路过。”
白舒漪心头微动,行了一礼,“多谢。”
沈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前院去。
白舒漪站在原地,直到青芜轻轻唤她,她才收回视线。
小黑吃完鱼干,舔了舔爪子,从墙根跃上去,很快不见了。
入夜后,承平侯府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车帘垂得严实,雨后的风带着寒气,吹得街边灯笼轻轻晃动。
傅盛涟坐在车中,手里握着一卷未展开的公文。
玄毅在车外低声回话。
“姑娘今日辰时用过药,午间喝了半碗粥。身子还有些虚,却去了后院喂猫。”
傅盛涟眼皮都未抬,“猫?”
“是。两只野猫,一黑一白,姑娘养了有些日子。”
傅盛涟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公文。
她倒有闲心。
玄毅顿了顿,又道:“沈大人入府,在后院与姑娘说了几句话。”
车中静了一瞬。
傅盛涟终于抬眼。
“沈阕?”
“是。”
“说了什么?”
“隔得远,没听真切。”玄毅斟酌道,“不过沈大人唤的是......白姑娘。”
白姑娘。
傅盛涟眸色慢慢沉下去,缓缓笑了一声。
“白姑娘。”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轻轻一碾,冷得没有半点笑意,“他倒会叫。”
玄毅垂着头,不敢接话。
良久,傅盛涟将那卷公文扔到一旁。
“明日让府医再去栖雪院。”
“是。”
“还有。”傅盛涟掀起眼皮,语气淡淡,“后院那两只猫,打发远些。”
玄毅一怔。
傅盛涟看向车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慢慢扣住窗沿。
“野东西养久了,最容易让人忘了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