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在折叠床上，睁着眼到后半夜。
阳台窗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晾衣架叮当响。
林秋兰的威胁还在耳边。
户口迁移材料。
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贫困生申请表。
这些东西，都是周建国说「舅舅有经验，帮你一起办」时收走的。
我那时还觉得省心。
现在才知道，省心这两个字后面，往往藏着坑。
客厅灯关了，只有护理床旁的小夜灯亮着。
外婆没睡。
她的眼睛在灯下浑浊发黄，听见我翻身，喉咙里又发出「呃、呃」声。
我爬起来，走到她身边：「外婆，要喝水吗？」
她摇不动头，只用右手抓我的袖口。
「萌……」
「我在。」
「枕……」
她说得太费力，一个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我低头看向枕头。
林秋兰睡前特意来过，把外婆枕头拍了又拍，还警告我：「老**现在糊涂，别她给你什么东西你都信。」
我扶着外婆侧身，慢慢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摸到一块硬硬的小东西。
带着绳子。
我掏出来。
是一只旧录音笔。
银灰色，外壳掉漆，像我初中时学校发的听力设备。
外婆忽然急了，手指在我掌心划。
一下，又一下。
我凑近：「这是给我的？」
她眨眼。
「要我藏好？」
她又眨眼。
我的手一下攥紧。
录音笔很小，却沉得离谱。
里面有什么？林秋兰为什么怕我碰？我刚想按开机键，主卧门忽然响了一声。
我立刻把录音笔塞进睡衣口袋。
林秋兰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乱着，眼睛却很清醒。
「你干什么呢？」
我拿起床头杯：「外婆渴了，我给她喂水。」
「是吗？」她走近，目光在我身上扫，「这么晚了，你还有精神献孝心？」
我没理她，拿棉签沾水，抹在外婆干裂的嘴唇上。
林秋兰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周萌，你别以为装可怜有用。」
我抬眼：「我装什么了？」
「你在你舅舅面前摆脸色，不就是想让他觉得我们亏待你？」她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舅舅心软，但我不吃这套。」
「钱是你答应的。」
「我答应怎么了？我答应你就一定要给？你有合同吗？」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
「小姑娘，别太天真。亲戚之间说几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我看着她。
林秋兰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把骗人说成客气。
她凑近一点，声音更低：「你要是懂事，明天拿着杯子去上学，逢人就说舅舅舅妈对你好。以后逢年过节还有你一口饭吃。」
「我要是不懂事呢？」
「那就别怪我。」她盯着我口袋，眼神冷了，「**没了，**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一个孤女，真以为自己能翻天？」
外婆突然剧烈咳起来。
我赶紧帮她拍背。
林秋兰嫌弃地退后半步：「行了，别拍死了赖我。」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下。
我慢慢转过脸：「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她立刻拔高声音，「周萌，你别抓我话柄。老人本来就病着，哪天走了都正常，你别到时候赖在我们家讹钱。」
外婆咳得脸都涨红了。
我顾不上和她吵，翻出药盒，拿吸管给外婆喂药。
林秋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再说话，才冷哼一声回房。
门合上前，她丢下一句：「别动不该动的东西。」
我捏着药盒的手出了汗。
外婆缓过来后，眼睛一直盯着我口袋。
我小声说：「我藏好了。」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褶皱往鬓边流。
我拿纸给她擦。
「外婆，里面是不是有很重要的话？」
她的右手抓住我的手腕，拼尽全力吐出两个字：「明……天……」
「明天再听？」
她眨眼。
「还是明天有人来？」
她呼吸急起来。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把录音笔塞进书包最里面，又把书包拉链扣上。
主卧里传来林秋兰的声音。
「建国，**今天是不是又跟那丫头嘀咕了？」
周建国含糊地回：「她都那样了，能说什么？」
「我跟你说，枕头底下那东西我找了两天没找到，肯定还在屋里。」
「什么东西？」
「老**以前用的录音笔。她没中风前，天天神神叨叨说要留证据。」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他声音清醒得吓人：「你不是说早扔了？」
「我哪敢真扔？她要是闹起来……」
「林秋兰，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里面没声了。
我站在客厅，后背一层汗。
外婆的手还抓着我，力气很小。
我看向主卧门，又看向书包。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大学辅导员发来的消息。
周萌同学，你的绿色通道申请缺少监护人收入证明和户口页扫描件，请明天中午前补交，否则会影响入学**。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变重。
户口页在周建国那里。
收入证明也在。
如果他们不给，我明天连报到都麻烦。
主卧门再次打开。
周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阴沉：「萌萌，把你书包拿来。」
我没动。
林秋兰从他身后探出头，笑得发冷：「怎么，不敢啊？」
周建国朝我伸手：「我再说一遍，书包拿来。」
我抱紧书包。
外婆在护理床上急得发出模糊的喊声。
周建国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他的影子压在我身上。
他说：「周萌，别逼舅舅对你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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