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石恒宽动作定住。他低头,看着那块递到嘴边的饼。
饼皮边缘,有一个清晰的半圆形缺口。那是她刚刚咬过的地方。缺口旁边,沾着一点淡淡的红色唇脂印。那是她早上刚涂的一点颜色。
他的喉结剧烈滑动。眼眶周围迅速泛起一圈暗红。
“你吃。”他声音发闷,偏开头,“我吃这个就行。”
陈禾清没收回手。她举着饼,声音放缓,语气里带了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石恒宽,你现在是我男人。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陈禾清盯着他的眼睛,“接下来的路还得靠你开。你吃这些冷饼渣子,把胃吃坏了,以后怎么赚钱养我?咬一口。就当替我分担这口肥肉。”
顶梁柱。养我。
这两个词直直砸进石恒宽的脑仁里,砸得他脑海深处一阵轰鸣。
他从小就是个野种,是个没人要的累赘,是个连养父都能挥刀砍的煞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是顶梁柱。从来没有人需要他去“养”。
他捏着干饼边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绷得死紧,面饼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盯着陈禾清。眼底那股平日里强压下去的狂热翻涌上来,不加掩饰。
“吃。”陈禾清再次把饼往前送了一寸。
石恒宽不再躲。
他低下头,张开嘴,对准她递过来的那半块饼,就在她刚才咬过的地方,狠狠咬下一大口。
撕扯面饼的瞬间,他的牙齿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陈禾清捏着饼的食指指尖。
坚硬。锋利。带着他口腔里的狂热温度。
陈禾清指尖一阵发麻,本能地缩回手。
石恒宽直起身。他没去管嘴角沾上的肉汁,腮帮子鼓起,用力咀嚼。那块混着她唇脂的面饼咽下肚,顺着食道一路烫进了胃里。
他连耳根都红透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侧颈的青筋往上爬。
陈禾清看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把剩下的饼塞进他手里。“全吃完。晚上到地方了,我给你做热饭。”
晚上。做热饭。
石恒宽呼吸重了三分。他看着手里的饼,重重地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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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气温逼近三十五度。
老解放的驾驶室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皮罐头。发动机的轰鸣夹杂着排气管的热浪,顺着没有隔热层的底盘直往上钻。
石恒宽热得喘气粗重。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扯着灰黑色工装外套的衣领,拽了两下。
拉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拉到底。他顺势将外套脱下,团成一团塞到驾驶座后方,只留下一件黑背心。
陈禾清靠在棉垫子上,偏头看他。
男人的手臂彻底露了出来。古铜色的皮肤上,肌肉块随着打方向盘的动作贲起,线条极其生硬,蕴**野蛮的力量。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砸在锁骨上,又顺着胸肌的沟壑滑进背心深处。
那件黑背心早已被汗水洇透,紧紧贴在身上,分毫不差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车厢里原本充斥着机油味和尘土味,此刻全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荷尔蒙气味覆盖。那是带着极高体温的、鲜明的雄性气息。
陈禾清视线下移,停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工装裤被汗水粘连在腿面上,右脚一踩油门,大腿肌肉便瞬间鼓胀起来。
“热?”石恒宽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两个度。
他余光一直锁在右侧。那道直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带着火星子,燎得他大半边身子的皮肤都在发烫。
“还行。”陈禾清收回视线,手在领口扇了扇风,“这铁皮车冬天漏风,夏天吸热,挺熬人。”
石恒宽没接话,左手摸到门板上的把手,将手摇车窗又往下转了两圈。干热的风倒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勉强吹散了些许令人发闷的热气。
下午的路况急转直下。平坦的国道变成了坑洼不断的烂土路,颠簸感加剧。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光线迅速暗去。四周是连绵起伏的荒丘,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前面是一段长长的搓板路,老解放的水箱温度表指针逼近红线。
“水温高了,得歇。”石恒宽把车靠边停稳,拉死手刹。
天黑得极快,风向一转,气温跟着断崖式下降。
陈禾清推门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快要散架的腰椎。
石恒宽动作极快。他从车斗后边拎出水桶和那个巴掌大的煤油炉,寻了个背风的土包支起来。打着火柴,蓝色的火苗蹿升。铝制饭盒架上去,倒了半盒清水。
水烧开,他从铁皮箱里抽出一小把挂面下锅,又抠了一点凝固的猪油扔进去。
不多时,面条翻滚,水汽蒸腾。他用筷子搅动两下,撒了粗盐,倒点酱油调色。
微弱的火光映着他冷硬的眉眼。他端起饭盒,手腕悬在半空。筷子翻飞,将上面浮着的几星油花全撇到饭盒右侧,又把底下的面条全部翻上来。
又拿出一个带豁口的搪瓷大碗,把最软烂、吸满汤汁的面条连带着大部分热汤,全倒了进去。
“吃。”他端着搪瓷碗走过来,递给陈禾清。
陈禾清伸手接住。搪瓷碗壁烫手,碗里汤色油润,热气扑鼻。她看了一眼石恒宽手里的铝饭盒。里面只剩下半锅清汤寡水和几根看着就硬邦邦的夹生面。
“你吃夹生的?”陈禾清挑起眉。
“我胃口好,吃硬的管饱。”石恒宽端着饭盒,转身退开两步,蹲在土包另一侧。他没用碗,直接就着铝饭盒边缘,呼噜呼噜往嘴里倒。
陈禾清拿着筷子,夹起一挑面条吹散了热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能吃上口热乎的东西,属实不易。她吃得不快,将面条咽下,连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胃里暖了,手脚也跟着热络起来。
石恒宽收了碗筷,去水桶边洗刷干净,重新放回车厢。
天彻底黑透。荒野风声呜咽,气温已经掉到了十五度以下。
驾驶室里没有灯。借着车窗外惨白的月光,石恒宽开始布置睡觉的地方。
老解放的连排座椅从左到右连成一体,中间横着个高高隆起的发动机引擎盖。
石恒宽把那张新买的厚棉垫子完全展开,严严实实地铺在副驾驶和中间的位子上。边缘掖平,连一条金属缝隙都没露。接着,他把那件旧军大衣扔在垫子上。
弄完这些,他转头对陈禾清说:“你躺这。军大衣盖身上。”
陈禾清脱了鞋,踩上座位。横向空间不够长,她必须得蜷缩起双腿才能勉强躺下。副驾驶加上中间的位置,对她来说睡下刚好。
“你呢?”她躺下后,目光看着还站在车门外的男人。
石恒宽从车厢后排的杂物堆里扯出一张破旧的报纸。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高大健壮的身躯挤在方向盘和靠背之间。他把报纸随意盖在胸口,双臂抱肩,脑袋往侧面一歪,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我坐这。”他说。声音压得很轻。
陈禾清盯着他。那张驾驶座椅只有不到半米宽,他一米八八的大个子,腿伸不直,腰挺不直。就这么蜷缩着坐一宿,明天还得开几百公里的烂路,铁打的人也会熬散架。
“过来。”陈禾清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