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天难得楼上没动静,徐妙音决定一鼓作气,抓紧时间完工。
她租来的小型电焊机摆在桌旁,乌黑电线盘绕一地。
仔细检查一遍器具后,她戴上发黑的防护面罩,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的瞬间,刺目的光团在狭小的房间炸开,细碎的火花在钢管缝隙里滋滋作响,直往外冒烟。
徐妙音不敢长时间焊接,每焊一小段就立刻关停机器,开窗散掉呛人的灰黑色烟气,反复打磨焊接口,磨平凸起的焊瘤。
好不容易把零散的金属件牢牢焊成一体,一把沉甸甸的土质**成型。
虽然焊痕交错斑驳,有些难看,握把的铁皮边缘还能摸到毛刺,但她握着试了试,比之前几次尝试出来的半成品好得多。
勉强够用就行,在赚够另外租房的钱之前,她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这屋子,只要还在这鬼地方住,她每天来去的路上就不能放下防备。
下午的奶茶店里挤满了顾客,机器报单的声音此起彼伏。
直到四点以后,店里的人流才有了明显的减少。
冰块咕嘟咕嘟全被倒进奶茶里,徐妙音盖上盖子,抽出袋子,把奶茶放进去,随即将吸管和纸巾塞进去,递过去时顺口说了句“摇晃均匀再喝”。
下午温度较高,奶茶店又开在学院附近,她从中午过来起就忙得脚不沾地。
“一杯葡萄摇摇冰。”
一道清爽的声音响起,徐妙音低头在机器上按了几下,忽然抬头,谢润石赫然站在她面前笑着看她。
徐妙音虽有惊讶,但也不觉得奇怪,她唇角一勾,“没问题。”
谢润石也没有离开,他站到一边,后面排队的人便上前一步。
看到徐妙音倒入牛奶的间隙,他随口问道:“这里兼职是每天都来吗?”
徐妙音头也没抬,答:“不是,时薪。”
她平时只能抽出时间来兼职,分秒必争,工资很低,但她暂时不能离职,原主答应了雇主要干一个月,等高峰期过去了,她就另找活干。
谢润石沉默几秒,忽然问:“你有想过接家教吗?”
徐妙音心头一动,她确实想过要接,这边家教的话雇主应该都挺大方。不过要找活还得通过中介,到时候还要交信息费,要是换个渠道……
她抬头笑着问:“怎么,你要给我介绍?”
本是玩笑话,谢润石却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是,“我这里正好有,缺人。”
徐妙音动作一顿,随即又麻利地给奶茶装瓶。
“现在什么时候?”她问。
“四点五十。”
“我五点下班,方便等我一下吗?”
谢润石点头,“好。”
临近五点钟的街上,阳光相较中午已经大打折扣。
一个穿着蓝色短裤,头顶**渔夫帽的小男孩,右手握着一只能覆盖他整张脸的大手。
任谁看了这两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个穿着休闲衬衫,戴着墨镜的男人身上。
这小家伙难缠得很,话还多,吵得他头疼。
梁玉蒲牵着他走了好一会儿。梁瑜青一看到他闲下来就把自己儿子往他这里送,美其名曰是陪伴小舅舅。
“小舅舅,我要喝那个!”
顺着顾博南肉嘟嘟的手指看去,梁玉蒲只扫了一眼招牌,一家小小的奶茶店。
“不行。”
“为什么?”
“不健康。”梁玉蒲睨了他一眼,冷淡道。
顾博南嘟着嘴,嘀咕两句,虽然听不清,梁玉蒲却知道他又在说自己坏话。
梁玉蒲不搭理他,继续往前走,小家伙也不记仇,左顾右盼,又看到什么新奇东西,指着说要吃那个。
经过奶茶店的玻璃门,他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
不确定地扭头去查看,他脚步微顿,抬手将墨镜上梁往下勾,这一回清晰地看见站在前台后的徐妙音,她穿着围裙,抬头看了前侧方一眼,梁玉蒲这才发现,那个背对着他的人是谢润石。
“小舅舅,我要吃那个,可以吗?”
梁玉蒲忽然蹲下来,指了指奶茶店,“博南,你不是要喝这个吗?”
顾博南摇摇头,他现在满眼是对面那家麦当劳,哪里还记得一分钟前自己吵着要喝奶茶。他抬手指向对面,“我要……”
梁玉蒲点点头,“好,想喝我带你去买。”他说着,把顾博南一把抱怀里,站起身后,与地面的高距离迫使顾博南搂住梁玉蒲的脖颈,俨然一副对自己孩子宠爱的长辈模样。
谢润石沉默着立在台边,正低头出神,一袋包装好的奶茶递到他面前。
“谢润石,你的。”
他一抬头,看到徐妙音朝他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弯弯。
像清甜的柠檬在空气里散发气味……梁玉蒲想。
顾博南上一秒还是呆滞的表情,一看到徐妙音,他兴奋地指着对方,想喊什么又不知道对方姓名,最后憋出一句:“是那个姐姐!”
他这一声倒是吸引了徐妙音的目光,谢润石也闻声回头。
梁玉蒲不动声色地按下他的手指,“不要随便指着别人,不礼貌。”
小家伙立马把整条胳膊都缩起来,眨巴着一双大眼睛。
梁玉蒲把他放回地上,小家伙蹦蹦跳跳地凑到前台,朝谢润石喊了声“哥哥”,谢润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想喝什么吗?”徐妙音歪头问。
顾博南看到广告牌上的奶茶图案,指了指说:“就要那个。”
他回头看梁玉蒲,问:“小舅舅,你要喝什么?”
他薄唇轻启,却在徐妙音那双期待的目光看过来时,下意识要说的“不”只漏出一个气音。
“和你一样。”他说。
奶茶店不大,他走到休息区坐下。
顾博南看了看谢润石,又看了看徐妙音,最后朝谢润石疑惑问:“哥哥,你还有奶茶没做好?”
“哦,我的好了,这里。”
“那哥哥你在等姐姐吗?”
谢润石抬眼看了下忙碌的徐妙音。
“嗯,我和姐姐有些事情。”
“喏,你的,你小舅舅的。”徐妙音笑眯眯弯下身,看着顾博南接过才直起身。
看了下时间,已经五点零四,她朝后面那几个员工招呼一声,把围裙,**都摘下来,洗了洗手,走出来和谢润石对视一眼。
“就在这里?还是……”徐妙音迟疑着问。
“就在这吧,我就耽误你几分钟。”
徐妙音轻声笑出来,“你太客气了,这算什么耽误,明明是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两人也没避着别人,大大方方拉出椅子坐下来。
“我前段时间通过我老师介绍接了个家教,坐地铁三号线,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一个高二男生,教的是数学,本来那个家长是希望我一周去四次,但我也没有那么宽裕的时间,我就想着能不能找个搭子和我一起,这样就每周各两次。”
他补充道:“价格比一般水平要高,这也是我哪怕时间紧也没有立马退掉的原因。当然,具体你也可以和家长再进一步协商。”
至于搭子为什么是她,谢润石在贵族学院很难找到和自己一样需要兼职的人,而且徐妙音的水平他是信任的。
徐妙音认真听完,她问:“高二数学我没问题,那一周四天分别是周几,我可能需要按课表选择。”
谢润石表示理解地点头,“我没问题,你可以任意选两天。”
徐妙音想起什么,有些为难地说:“不过我下周才能从奶茶店离职,可以这周先和家长协商,我再抽个时间试课吗。”
谢润石爽快地同意了,“可以的,我这周再努努力,撑到你来接力。”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那谢老师可要撑住,辛苦谢老师了。”徐妙音觑他一眼,揶揄道。
谢润石摆摆手,从兜里拿出手机,“我把家长微信推给你。”
顾博南就坐在旁边那桌,扭头专心望着两人。
徐妙音见他呆萌的样子,心情好地上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
顾博南对面坐着梁玉蒲,这男人就这么安静看着手机,忙得头都不抬。
徐妙音一看这种工作狂人就发怵。
和谢润石商量完,徐妙音也准备动身了,她晚上还有课程。
可好巧不巧,这雨来得又快又急,说话的时候瞧着还不大,她跑到地铁站也要不了几分钟,可这准备走了,站起来仔细一看,哗啦啦的雨砸到地上溅出密密匝匝的水花。
“完了,我没带伞。”徐妙音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
一直安静的梁玉蒲忽然开口,“还要逛吗,我开车带你?”
另外几人皆是一愣,直到顾博南看到梁玉蒲抬眸淡淡的目光时才反应过来,“可以啊,那就开车……”
说着,他脑瓜子一转,转头眼巴巴仰头盯着徐妙音,“姐姐,你去哪,要不我小舅舅开车送你。”
他又看向谢润石,热情地问:“哥哥,你也要走吗,我小舅舅送你。”
瞧着他这小大人的模样,徐妙音忍不住闷笑。站在那给自己小舅舅揽活,他倒是一点不腰疼,把大伙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梁玉蒲也没有异议,他只是默默站起身,看向两人,“需要送一程吗?我时间宽裕。”
谢润石从包里抽出一把伞,“不用麻烦了,我回趟学校,去地铁站就几分钟。”
徐妙音眸中闪过惊喜,“欸,我也去学校,那我们顺路。”
“嗯,”他看了看门外,“雨变小了,估计等我们到地铁站,雨就停了。”
徐妙音听了一笑,“就怕出地铁站后又雨又下大了,我下回一定要带伞了。”
“雨下大也没关系,我送你去教室。”
徐妙音觉得男主不愧是男主,瞧瞧这乐于助人的劲儿,当代热心市民。
收拾好东西,朝梁玉蒲客气道:“那梁……”她忽然卡壳,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年纪轻轻就颇有成就的同校学生。他是几年级来着?毕业了吗?
梁玉蒲伸出手,“一直忘了介绍,梁玉蒲,从临江毕业四年了,金融系。”
原来是同系学长。
“梁学长,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
她低下头颇为调皮地朝顾博南眨了眨眼睛。
顾博南也一本正经伸出手,“顾博南,梁玉蒲是我小舅舅。”
徐妙音忍俊不禁,郑重地握了握他的小手,“好的,顾博南先生。玩得开心。”
眼睁睁看着谢润石撑开伞,右手握着伞柄,徐妙音走近,几乎挨在他旁边,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
顾博南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憧憬,自顾自说:“姐姐和哥哥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他咧嘴一笑,转身要牵自家小舅舅的手,对方却头也没回,就往门外走。
“小舅舅!小舅舅,你等等我。”
梁玉蒲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他一想到刚才那两人谈笑风生,互相打趣,不容旁人**的氛围,就浑身不舒坦,又不想被别人看出自己的异常,就这么盯着手机壁纸,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一朵花来。
他怀疑自己见不得人好,尤其是两个年轻男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走近。
闭了闭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跑过来的小短腿。
小家伙一脸疑惑,就差把“你又干嘛”的控诉写脸上了。
梁玉蒲不理会他的不满,蹲下身将人一把抱起来,紧实的小臂将顾博南牢牢圈在怀里。
顾博南机灵是机灵,关键时刻又掉链子,他要是一路二闹三上吊,对方还能不上他的车?
哪怕说上一句“我们也回学校”,也好过任凭两人撑一把伞回学校。至于顾博南一个小屁孩为什么要回学校,谁还会问他理由吗?
顾博南就这么被对方糊弄了,让谢润石和她有了从这里到学校的全路程双人相处时间。
回去和梁瑜青说一说,他这儿子今天想着法子在外面吃垃圾食品。脑子也要再多练练,平时课外辅导班还是少了,多找几个一对一老师。
懵懂天真的顾博南同志还依赖地靠在自家小舅舅宽阔的怀抱里,刚才那股小小的怨气早就不见影儿,哪里知道隔着皮肉,这个小舅舅已经在盘算着怎么给自己添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