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回,我要让他连供销社的工作一起砸了,再也翻不了身。”
苏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回荡,带点冷意。
陆征将牛皮纸袋揣进怀里,拉低了旧军帽的帽檐。
“今晚我坐末班车去县城,连夜把材料递给纪检。”
“路上小心,我总感觉***要狗急跳墙。”
苏晚把店门上的木栓插好,递过去一把旧雨伞。
“你不用等我,我很快回来。”
陆征接过伞,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雾里。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色的街道。
泥土气味潮湿,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气。
这是大雨降临的前兆。
到了夜里十二点,沉闷的雷声在天边炸响。
雷声轰鸣。
密集雨点砸向地面,发出嘈杂的轰鸣。
狂风卷着雨水,在破旧的街道上呼啸肆虐。
周小梅从后院跑了出来,神色慌张。
“晚晚,这雨太大了,你穿上我的雨靴去看看吧!”
“不用了,小梅,雨靴尺码不对,走起泥路来更慢。”
苏晚把钥匙揣进兜里,脸色凝重。
“你赶紧把后门守好,别让积水涌进后院。”
“那仓库那边你行吗?那么多布料,你一个人搬不动的!”
“搬不动也必须搬,那可是我们开店的本钱。”
苏晚顾不上穿雨衣,抓起柜台上的手电筒冲进暴雨中。
冷的雨水将她浇透,黏稠的衣物贴在身上。
狂风夹着雨水拍打着脸颊,刺的她眼睛生疼。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水里奔跑,鞋底沾满了厚重的黏土。
“千万不能出事,那是我全部的家底了。”
苏晚在心里默念,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点。
镇东头的旧仓库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苏晚用颤抖的手将大铁锁拧开,推门而入。
仓库里很黑。
手电筒的光束在半空中晃动,照亮了破损的顶棚。
“嗒嗒嗒。”
成股的雨水顺着石棉瓦的裂缝往下流淌。
地板上已经汇聚起几处深深的小水洼。
冷的水花四溅,正浇在最外侧的几个木箱上。
那里面全是最易吸水受潮的纯棉格子布。
“不能湿,不能湿。”
苏晚将手电筒搁在一旁,扑到木箱前。
她双手死死的抠住木箱边缘,弓起腰奋力往里推。
木箱沉重,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她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在脚底。
然而,泥水湿滑的紧。
苏晚脚下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的摔倒在坚硬的地上。
“咔嚓。”
右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骨骼错位疼痛。
强烈的疼痛传遍全身,直冲脑门。
苏晚疼的缩成一团,冷汗布满了额头。
她试图用左脚支撑着站立,但右脚踝已经完全使不上劲。
稍微触碰一下地面,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头顶的漏水声越来越急促,面料箱已经被浸湿了底盘。
冷的泥水浸透了她的裤子。
“我不信这辈子还会输给一场雨。”
苏晚咬着嘴唇,双手撑地,拖着伤脚一点点的往木箱挪动。
“砰!”
仓库残破的木门被一阵野蛮的力道狠狠撞开。
强风卷着雨水涌了进来,将地上的手电筒光线吹的晃动。
一个高大的黑影逆着光,带着满身寒气大步跨入。
“苏晚!”
陆征低沉的吼声穿透了雨幕。
他几步抢到苏晚面前,迅速半蹲下来。
他的军装外套全湿了,黑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回来了?”苏晚仰起头,抹掉脸上的雨水。
“出城的路塌方了,车被堵死在半道上,我退回来就看见这有光。”
陆征一眼看到她红肿的脚踝,脸色沉的难看。
“你坐着,别乱动。”
他一言不发的伸出长臂,轻松的将苏晚从地上横抱起来。
陆征的胸膛结实,散发着灼人的体温。
苏晚被迫紧贴着他,双手揪住了他湿漉漉的肩膀。
“放我下来,先去搬箱子!”苏晚急的直拍他的肩膀。
“那几箱是新款真丝,要是见水,晚晴就完了!”
“闭嘴,老实待着。”
陆征声音冷,带点不容违抗的威严。
“可是面料毁了我们就没有重来的资本了,我不能输!”
苏晚的声音带点哭腔。
“有我在,你输不了。”
陆征把苏晚小心的安置在最里面一处干燥的旧木板上。
随后,他折返回去,脱掉了湿透的旧军装。
紧绷的黑色背心下,宽阔的肩膀与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他站在漏水的地方,单手拎起了一箱沉重的面料。
“这箱放哪里?”他转头问。
“放到最高的那排货架上,那里是干的。”苏晚用手电筒照亮高处。
“我这就搬过去。”
陆征一言不发,将木箱扛在坚实的肩膀上。
他步履沉稳的趟过泥水,几步就将箱子送上了高架。
暴雨还在疯狂的敲击着石棉瓦,爆裂出沉闷的巨响。
仓库里的空气潮湿而闷热。
陆征的背部很快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汗水。
他没有片刻停歇,一箱接一箱的搬运着重物。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野性而利落的力量感。
苏晚盯着手电光晕里那个沉默而强悍的身躯。
她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的松弛了下来。
“你身上怎么全是泥?”陆征用粗糙的拇指擦过她脸颊上的污泥。
“摔了一跤,没大碍。快去搬布料,格子布已经被淋湿了一角,要是化纤的那几箱也湿了,我新做出来的版型就没法量产了。”苏晚避开他的触碰。
“版型没了可以再画,真丝没了可以再进,你这只脚要是废了,你怎么跟我去省城?”陆征的声音带点压抑的怒气。
“去省城?那要等我们拿下县纺织厂之后。现在的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苏晚盯着他。
“我说了,有我在,出不了差错。”陆征咬了摆牙,没有再多说,是用行动来证明他的话。
他转过身,继续将剩下的箱子往高处运送。
咔嚓一声。
右侧高大的铁木货架发出一声危险的脆响。
浸泡在泥水中的木质支架断裂。
堆满杂物的货架倾斜,劈头盖脸的砸向苏晚所坐的木板。
“陆征!小心!”苏晚惊恐的大喊。
陆征本能的转过身,一个猛冲扑了过来。
在货架砸落时,他翻身将苏晚死死的护在怀里。
“嘭!”
货架重重的砸在旁边的水泥石柱上,扬起漫天尘土。
尖锐的铁器与木板碎屑打在陆征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狭窄的夹角里,空间被压缩的密不透风。
陆征双手撑在苏晚身体两侧,用脊背撑起了一片安全的空间。
苏晚被他压在胸前。
她的脸颊紧贴着陆征滚烫的肌肉,能听到他狂乱而粗重的心跳。
湿透的背心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气,伴随着雨水的冷清,直直钻入呼吸。
陆征低着头,温热的呼吸混着雨水,在狭窄的黑暗中与她的气息交融。
“伤到没有?” his嗓音干瘪沙哑,带点压抑的焦急。
“我没事,”苏晚的手指死死的抓着他的手臂,“你呢?背上是不是被砸到了?”
“没感觉,不疼。”
陆征闷哼了一声,手臂因为发力颤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明亮,死死的锁住她的视线。
“以后,不准一个人乱跑。”陆征的语气里带点少有的霸道。
“我知道了,你先起来,货架已经稳住了,”苏晚别过脸,心跳突然加剧。
“陆征,你的手在流血。”苏晚突然注意到他撑在墙上的手掌边缘有一道划痕。
“没事,蹭破点皮。”陆征看都没看一眼。
“是因为我租的这个破仓库,才让你受罪,如果我当初多花点钱租水泥顶的,就不会有今天的事,”苏晚自责。
“这不关你的事,租金便宜能省下本钱,你的选择没错,错在老天爷,错在***那些**,唯独不在你。”陆征认真的说。
“陆大哥,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苏晚眼眶热。
“我是男人,不扛这些,难道让你一个姑娘去扛?”陆征看着她,眼神温柔了许多。
“我早就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前世的债,今世的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苏晚垂下眼眸。
“不管你记得什么,今后,我陪你一起记。”陆征沉声说。
他收回了撑在墙上的双臂,转过身,一脚踢开了挡在路中央的断木。
抢险结束。
所有的面料都被整齐的码放在高处,毫发无损。
外面的风雨弱了下去。
陆征再次将苏晚拦腰抱起,顶着零星的细雨走回了店铺后院。
屋里燃着煤炉,红彤彤的火光驱散了深夜的寒气。
苏晚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她坐在长凳上,看着自己红肿的高高的右脚踝。
陆征把外衣甩在长椅上,身上只留了一件完全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黑色背心。
他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
“衣服披上。”他把一件半干的军装上衣搭在苏晚肩膀上。
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肥皂的清香。
“谢谢,那你呢?”苏晚看着他赤着的结实手臂。
“我身体结实,冻不着。”
陆征蹲在她身前,大手不由分说的握住了她冰的脚背。
苏晚下意识的抽了抽脚。
“别动,揉揉才能消肿。”
陆征将红花油倒在掌心,两手用力**。
随后,他温热的大手覆在伤处,开始有节奏的推拿起来。
嘶,苏晚疼的眉头紧皱,手指死死的掐住了长凳边缘。
“疼就咬我,别忍着。”陆征手上的力道减了一分,但态度依旧坚决。
“陆征,你以前在部队经常受伤吗?”苏晚看着他熟练的手法。
“在部队训练和出任务时,扭伤是常有的事,这种土方法最管用,把淤血揉开了,过几天就能下地。”
“真的疼,你轻一点。”苏晚忍不住闷哼。
“疼就咬住衣服,等会儿我给你倒杯姜汤。”
“你连煮姜汤都会吗?”
“我妈身体不好,以前冬天经常风寒,我跟村里的土郎中学了点法子。”
“陆大哥,你是个好人。”
“好人?在村里人眼里,我不过是个脾气硬的退伍兵,没人愿意跟我家扯上关系。”
“那是他们没眼光,”苏晚认真的看着他,“我知道你有多好。”
“知道了就听话,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陆征看着她发红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
“明天路通了,你真的去县城吗?”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挪用**的事情暴露,他会想方设法脱罪。”
苏晚眼里闪过一点担忧。
“我怕他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伤到你。”
陆征**的动作停顿。
He抬起眼,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苏晚精致的脸庞。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苏晚慌乱的偏过头。
“你是因为帮我才去涉险的,我不想连累你。”
“苏晚,你看着我。”
苏晚不解的转回视线。
陆征把苏晚的脚放平,看着她发红的脸颊低声说:“以后这种事,你不准一个人扛,我是摆设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