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搪瓷盆里的海蛎子壳磕得哗啦啦响,她走得不快,步子却踩得很稳,像是一个酝酿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的老**。
马癞子正蹲在院门口剥花生。花生壳堆了一地,他看见王婶子端着盆走过来,眼皮都没抬。
“王婶子,一大早端个盆满村转,又听见什么新鲜事了?”
王婶子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蹲在马癞子对面。盆里的海蛎子溅出几滴咸水,落在花生壳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圈。
“马癞子,我问你。陈家傻子还你那一千块钱,是哪来的?”
马癞子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王婶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住院,亲戚凑的呗。”
“哪个亲戚能凑一千块?”王婶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陈家那些亲戚你比我清楚。**发是他舅舅,欠条还在你手里攥着呢。别的亲戚更穷,谁家能一下子掏出一千块?”
马癞子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摔,抬起头盯着王婶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潮生那傻子根本不傻。”王婶子的嘴唇几乎贴在马癞子耳朵上,“我亲眼看见的。大半夜在龙牙礁水潭里潜水,从海底捞上来几件铜器。第二天一大早就背着军褂去了县里。你说他是傻子?傻子能潜水捞铜器?傻子能一个人摸到县里去找古玩铺子?”
马癞子的脸色变了。他把手里的花生扔进竹筐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婶子。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头几天夜里。我从娘家回来,抄近道走礁石滩,亲眼看见他脱了衣裳下水。我在礁石后面蹲了大半个钟头,看见他从水里捞上来好几件东西,铜锈绿油油的,月光底下看得真真的。”
马癞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了那天在龙牙礁水潭边,陈潮生一个猛子扎下去好几分钟不冒头的事。当时他以为是傻子不怕死,现在看来,全是在装。
“这事你还跟谁说了?”
“没跟别人说。”王婶子端起搪瓷盆,把海蛎子颠了两下,“我这张嘴虽然碎,但什么事能往外说、什么事得烂在肚子里,我心里有数。赵月娘婆家逼嫁的事全村都知道,陈家傻子要是真不傻,赵月娘天天半夜往陈家跑,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马癞子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
“王婶子,你今天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说这件事吧。”
“我听说赵月娘婆家限她三天之内拿三万块钱。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天黑之前她要是拿不出来,她二哥就来把她架走。”王婶子把搪瓷盆往怀里拢了拢,目光越过马癞子的肩膀望向陈家院子的方向,“可她这两天一点都不慌。石斑鱼照卖,梅花参照捞,昨晚还端了个搪瓷缸子给陈傻子送姜汤。你说,她哪来的底气?”
马癞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院子。院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王婶子一眼。
“这事你别再跟任何人提。赵月娘婆家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王婶子站在巷子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端起搪瓷盆,盆里的海蛎子壳又哗啦啦响了一路。
与此同时,陈潮生正蹲在自家灶间里喝地瓜粥。吴桂兰坐在门槛上缝补那件旧布衫,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