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从公社回来那天下午,沈雁知坐在西屋门槛上,晒着太阳搓手。手指头上的冻裂口子还没好全,一搓就疼,她咬着牙把裂口处干硬的死皮一点一点撕下来,撕到一块连着肉的地方,血珠子冒出来了,在指尖上凝成一颗红点,她拿棉袄袖子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印子。
正屋那边传来切菜声,一下一下的,刀落在砧板上的频率很稳,褚红霞在给她爹做饭。灶房的烟囱冒着一缕青灰的烟,在午后那种懒洋洋的秋风里拉得老长,散在天上就不见了。
沈雁知把手里撕下来的死皮弹掉,站起来要走。这时候红霞从灶房端着一碗热水出来了,往她手里一递:“雁知姐,我哥刚从外头回来,一身土,不吃饭就去劈柴了,你叫他一声。”
沈雁知端着那碗水,碗壁烫手,她换了好几个手指头才端稳。“你哥在哪儿?”
“后院呢,垛柴火那地儿。”红霞又钻进灶房去了,门帘子晃了两晃才安静。
沈雁知端着水走到后院门口。后院不大,靠墙垛着一大堆柴火,松木的,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没劈的原木横七竖八堆在地上。褚卫东正举着斧头劈一根粗的,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他右腿微微往外撇了一步,站稳了才发力。他不让人看出来,但那个动作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站稳是全脚掌踩实,他右脚的脚后跟落下去的时候比左脚慢那么一瞬,好像那条腿上有什么东西扯着,得费劲控制一下才能稳住。
他劈完了那根木头,弯腰去捡劈开的柴。弯下去的时候右腿打了个弯,膝盖弯的角度比左腿小,他又绷直了一下才把柴抱起来。那一下绷直的劲儿没用对地方,他肩膀晃了晃,但稳住了。
沈雁知靠着后院的柴火垛看了一会儿。水已经不烫了,碗壁的温度从手心慢慢降下去,温吞吞的。她把水碗搁在一块劈好的松木桩上,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根还没劈完的原木往他脚边推了推:“你腿不好,别劈了。”
斧头停在半空中。
褚卫东转过头来看她。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的头发让汗打湿了一小片,贴在太阳穴上。他盯着她看了大概一息的时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抿了一下:“……不用你管。”
他把斧头抡起来,又劈了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脆生生的,裂成两半,往两边弹开。
沈雁知没走。她蹲在那儿,把那两半劈开的柴捡起来,摞在那堆码好的柴火上面。“红霞让我叫你吃饭。”
“等会儿。”他又抱起一根原木竖好,斧头对准了木头的纹路。这回他没往下劈,停住了,“你进去吧,这儿灰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着斧头刃底下那道木纹。松木的纹路一圈一圈的,中间有一块深色的节疤,硬的。他斧头偏了偏,避开了那块节疤,一下劈下去,木头顺着纹路破开,干脆利落。
沈雁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那碗水搁那儿了。”她指了指柴火垛旁边的木桩,“你还记得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斧头又落了一下。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木头裂开的声音盖了一半。她回过头问:“你说啥?”
褚卫东把劈好的柴堆到码好的那一摞上,头也没回。“我说……谢谢。”
沈雁知在院子里站了两三秒。风吹过来,灶房的炊烟往她这方向飘,烟里混着一股小米粥熬糊了的焦味,甜丝丝的带点苦。她闻到那个味儿才觉得饿了。
她走回西屋。红霞端着一碗粥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过来把粥往她手里一搁:“我哥咋说?叫他吃饭没?”
“他说等会儿。”
红霞撇了一下嘴:“他就那样,活不干完不吃饭。”她跟着沈雁知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了,腿荡着够不着地,“雁知姐你手好些没?”她拉过沈雁知的手翻了翻,“还裂着,我去跟我娘要点蛤蜊油给你。”
“别麻烦了。”沈雁知把粥碗放在窗台上晾着,“你哥那腿,是怎么伤的?”
红霞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沈雁知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原本轻快的东西沉了一下。
“我哥不让我说。”她声音低了些。
沈雁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炕席。“那我不问了。”
沉默了一会儿。红霞的手指头**炕席边缘新苇杆的毛刺,一根一根拔,拔掉一根捏在指头尖上捻来捻去。她抠了好几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他在部队里救了一个战友。冬天,河面结冰,那个战友掉进去了,我哥跳下去捞他。捞上来了。他自己冻伤了腿,在水里泡太久了。”
她拔掉了第五根苇刺。“本来要提他当排长的。提干报告都写了。后来因为腿伤,名额给了别人。”她把手里那把苇刺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他不让说。连我爹都不知道他腿是咋回事儿,他就说是在部队摔的。”
沈雁知没接话。窗台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小米粥的米油在碗面上结了一层膜,颤巍巍的,风一吹就皱。
“他救上来的那个人,”沈雁知问,“现在还联系不?”
红霞摇了摇头:“人家后来提干了。调走了。写过两封信,我哥没回。他说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别拖累人家。”她转过头来看着沈雁知,“雁知姐,我哥那个人就这样。他对人好,但不让人知道。你要是不问,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他腿是咋回事。”
沈雁知的嗓子有点发紧。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糊了一层皮,入口的时候黏在嘴唇上,她用***了一下。“……你哥那天晚上在马棚门口放粥,他也是这样。”
“对。”红霞笑了一下,“送个粥跟偷东西似的。你问他他都不承认。”她跳下炕沿,“我得去喂鸡了,雁知姐你喝完了碗搁窗台上就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粥碗你回头拿给我,我哥说那只碗他还要用的。”
红霞走了。沈雁知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把粥碗端起来慢慢喝。小米粥是糊的,锅底刮上来的那一层,带着焦香味儿。她喝完了,把碗搁在窗台上,碗底跟窗台面的接触发出一声粗瓷独有的闷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后院里劈柴声早就停了,褚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劈完了。柴火垛上整整齐齐码着新劈的木头,松木的断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新鲜木茬上的松脂味儿隔着院子都能闻见,清清淡淡的,带着点甜。
斧头靠墙立着。人不见了。但那碗水她看见了。那只粗瓷碗搁在柴火垛旁边的木桩上,空了,碗底朝上扣着。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窗台那只空碗上。两只碗隔着窗玻璃,一只白的粗瓷,一只缺口,一里一外,都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她自己的那只碗——碗沿上那个缺口,跟她在马棚里抱着睡了一宿的那只一模一样。她之前没注意,原来这把碗是一对的。一只缺口在左边,一只在右边,像有人把它们分了家。
她手指头在缺口上停了一下,摸到了粗瓷断面那一点涩拉拉的质感。然后她把手缩回来,转身走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褚卫东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手。他把水压上来,一捧一捧往脸上泼,水珠子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在领口那圈灰扑扑的棉布上洇出深色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满脸是水,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子,晶亮的一小颗一小颗。
沈雁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那只从柴火垛上拿回来的碗:“碗我给你拿过来了。你还要用的那只。”
他接过去。两个人手指头没碰上,碗在他手里,她的手指头空了。她把手缩回来**棉袄口袋里,口袋里那把铁锁的边角硌了一下她的指关节。
褚卫东站起来,把碗里的水倒掉,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晚上冷。”他说,“你屋里的炕,睡前烧一把火。”
他说完就走了,端着那只碗往灶房的方向,脚步不快不慢,右腿那一下轻微的拖拽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但他走得稳当。
沈雁知站在压水井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了灶房的门帘子后面。门帘晃了几下,不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那处被撕掉死皮的地方新长了一层薄薄的皮,泛着一点点粉红,在日光底下透亮。她把手攥起来,搁在口袋里,那把铁锁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节,硬邦邦的,扎人,但她没把手抽出来。
她往西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木片——松木的,带着松脂的清香,断面新崭崭的。她把木片揣进另一个口袋,跟那把锁隔着一层布料,一边硬,一边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