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4章

陆既安敲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容与正在灶台前揉面,听见声音没抬头,问:“吃了吗?”
“盛云舒派了人来,等你过去。”陆既安靠在门框上,裤腿上还留着昨晚**蹭出来的灰,袖口沾了露水,湿了一片,“来的是她楼里的掌柜,说请你去一趟,不是吃饭,是看东西。”
容与把手上的面搓干净,拿布盖住面盆,摘了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他走到门口时看了一眼陆既安的膝盖,问:“上过药了?”
“上了。”陆既安抬了抬腿,“皮外伤,不碍事。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跟着盛云舒的掌柜穿过两条街,拐进东市最宽的那条巷子。盛云舒的酒楼叫“揽月楼”,三层,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字是旧体,笔锋瘦硬。一楼大堂已经坐了三四桌早客,跑堂端着蒸笼在桌间穿梭,热气和香味混在一起。
掌柜没停步,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后院灶房。
灶房很大,八口灶台排成两列,两口大锅上架着蒸笼,蒸汽顶得笼盖微微跳动。灶台之间的案板上摆着面粉、调料和几盆已经调好的酱汁,地上有浅浅的水痕,看得出来今早已经备过一轮料了。
盛云舒站在最里面那口灶台旁边,穿了一身素色棉袍,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碗面。她看见容与进来,没寒暄,直接把面碗放在案板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看出几步不对,说给我听。”
容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
碗是粗瓷白碗,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面汤清澈,面条码得齐齐整整,葱花浮在汤面上,绿白分明,中间搁了一小撮炸干的葱丝。从卖相上看,挑不出毛病,比市面上多数面馆做的都要讲究。
容与没端碗,弯下腰凑近了看汤色,然后伸手在碗沿上摸了摸,指腹沾了一点汤油,搓了搓。他放下手,说:“揉面的水温高了,面筋断了两成。面条下锅前没有抖散,入水后有两根粘在一起,煮出来的口感会偏硬一块软一块。汤底用的骨汤熬的时间不够,加了小半勺猪油提味,想把骨汤的薄底子盖过去。”
盛云舒听完,没立刻接话。她拿起灶台上搭着的布擦了擦手指,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才开口:“你眼力确实值钱。”她把布扔回水盆里,水盆溅起几滴水珠落在灶台沿上,“但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夸你。”
她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纸是叠好的,边角压得很平。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推到容与面前。
容与没接,低头看了一眼。
房契。城东铺子那块地的房契,户主那一栏写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名——盛继先。
“你铺子那块地,原主是我父亲。”盛云舒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三年前抵给了你的师门做债。你要是能查到那笔债是怎么来的、谁签的字,这张房契我送给你。”
容与盯着房契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盛云舒脸上。她比他矮半个头,站得很直,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
“代价是什么?”容与问。
盛云舒笑了笑,不是客气的笑,嘴角只弯了一半,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说:“代价是你查到真相之后,让我知道那碗让你翻身的阳春面里,到底还放了什么东西。”
陆既安站在容与身侧,一直没说话。她听完这句,忽然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灶房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想要的是‘醒油’的配方。”
盛云舒没否认。
她转身从另一口灶台上端了一个小碗过来,碗底剩下半勺油,油色发黄偏暗,不像普通菜油那么透亮。她把碗放在容与面前,说:“这是我师傅仿着你的面汤底味熬出来的油,熬了七遍,不是那个味。不是调料的问题,是手法还是火候,我分不出来。”
容与看了看那半勺油,没碰。
“你父亲的地,为什么会抵给我师门?”他问。
盛云舒的表情动了一下,很短,像是被人踩到了不想被人碰的地方。她垂下眼皮,说:“三年前我父亲染上赌,欠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债。这笔债最后是你师门的二掌柜出面接的,条件是拿地抵债。我父亲签了字,按了手印,地就没了。”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房契上,“我去年翻家里的老账本,发现那笔债的数字对不上——我父亲欠的赌债是四百两,但房契上抵押的数目是一千二百两。多出来的八百两,我不知道是谁添的。”
容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房契拿起来,叠好,放进自己怀里。
“查完了怎么找你?”
“楼下找掌柜报我名字就行。”盛云舒说完,走到灶台前,把那碗阳春面端起来,倒进了泔水桶里。面汤落进桶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手里的碗空了,搁在水槽边。
“碗里的面你别吃,”她说,头也没回,“揉面的水温是真的高了,面不好吃。”
陆既**了一下容与的袖子,示意走了。
两人出了揽月楼,走到巷口时陆既安才开口:“她给的线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有人递到她手上的。她父亲抵地这事,她查了大半年没查出结果,现在突然告诉你,不怕你查完之后反悔?”
容与没接话,步子也没停。
他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窄巷,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房契,展开,对着光看了一遍。房契纸张发旧,边角有折痕,纸面上有一块褐色的印渍,像是茶水泼上去之后留下的。落款处的签名是“盛继先”三个字,名字下面按了一个红手印,指纹清晰,能看见指腹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
但这个签名,笔锋收尾处有一个很轻的上挑——写惯了瘦金体的人习惯性带出来的。
他认识会写瘦金体的人不多,师门里只有一个。
前任掌勺,何问。
陆既安也凑过来看,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她没说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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