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里。”
“什么兜里?”
“兜里。”
陈伟强的手指动了动,想往自己右边裤兜的方向伸,但没有力气了。
李晨把他的裤兜翻出来,里面是一卷钱。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二十块,还有一张五十的,全是新钱,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本来。”
陈伟强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浅,像打火机快没气的时候那种微弱的火苗。
“准备去邮局,寄回老家。”
刘小芳看着那卷钱。
陈伟强在老家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就去邮局,把钱寄回**西平,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寄走。
刘小芳知道这个。
每次他寄完钱回来,口袋里就剩二十块,她就给他碗里多加一个菜。
“我给你寄。”
刘小芳把橡皮筋解开,又把橡皮筋套上。
“我给你寄,明天就去。不,今晚就去。你别睡,你别睡。”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很远。
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陈伟强看着刘小芳。他的眼神越来越散了,但嘴角那个笑还在。
“四年了。”
“什么?”
“在东莞,四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最舒坦,就是跟你。”
他没说完。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刘小芳没有嚎啕大哭。
就跪在那里,抱着他的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的灯泡。
那是一种空。
彻彻底底的空。
像有人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把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
迪斯科停了之后,整个铁皮棚子里只有一种声音。
刘小芳轻轻晃动手臂时,臂弯里那颗脑袋的重量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
一下。
一下。
像钟摆。
李晨蹲下来,把手放在刘小芳的肩膀上。肩膀在抖,但抖得很轻,轻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小芳姐。”
她没应。
“小芳姐。”
她又沉默了好久。
“李晨。”
“嗯。”
“他刚才说,最舒坦就是跟我。”
“我听见了。”
“四年了。”
刘小芳低头看着陈伟强的脸。那张脸已经开始发白了,白得不像一个活人的脸。但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那个笑还挂在上面,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在老家有老婆。”
“我知道。”
“有孩子。”
“我知道。”
“这四年,他跟我是临时夫妻。”
刘小芳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可是李晨,我不觉得临时。一天都不临时。他给我打饭的时候不临时,给我暖被窝的时候不临时,刚才把我推到身后的时候也不临时。四年了,每一天都不临时。”
她抬起头,看着李晨。眼睛里的泪水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发亮。
“你说,这算临时吗?”
李晨没有回答。
救护车终于到了。
红色的灯在铁皮棚子外面旋转,把整个溜冰场照得一红一暗,一红一暗。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刘小芳不肯松手。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忽然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很短。
但整个铁皮棚子都在震。
担架抬走了,救护车开走了,红灯消失了。
溜冰场彻底安静了。
李晨把刘小芳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李晨身上,像一件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衣服。
两个人走出溜冰场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摊的孜然味和下水道的腥味。
“李晨。”
“嗯。”
“他那卷钱,我要帮他寄回去。”
“好。”
“明天就去邮局。”
“我陪你去。”
刘小芳把手里那卷钱攥紧了。橡皮筋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红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