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后放晴,一洼小鱼塘,一群土王八。
徐赴海琢磨了一宿。
清晨睁眼,再一琢磨,他又觉得荒唐至极。
**,他一个老灵魂,居然在池塘边悟道了——要做最大只的王八。
这是准备咬人了?
殊不知,王八再大,也会被人捞起来,炖成别人桌上一锅羹汤。
而且比鱼还招人喜欢。
想不被人捞起来,就得先弄清楚自己的池塘到底有多大,哪些地方能躲,哪些地方不能碰。
尽快把眼下这点家底和处境摸明白,才是正事。
刚想去理顺昨晚融合的记忆,屋外便送来了病号餐。
他只得自嘲一句——好嘛,一边真是享受少爷的命,一边承受***的煎熬。
胡乱几口咽下。一抹倩影又闯进了视线。
沈碧蘩双手端着药碗,小心翼翼跨过门槛,步子放得很稳。
见他望过来,她嫣然一笑,眼里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拿袖口轻轻擦了擦碗沿,像是上头沾了什么要紧的灰。
她绕过书桌,将药碗轻轻搁在他手边,声音柔得像怕惊着谁。
“趁热喝了。”
不等徐赴海动作,她顺手扶正了一盏歪了的烛台,又把几本被他丢得乱七八糟的书理齐,平**在桌面上。随后转身去收拾床榻上的被褥和衣物。
这屋里每一样东西,她都舍不得让它乱着。
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徐赴海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这已经不是寻常表姐照看表弟的分寸了。
她转过身,见他还愣愣坐着,半弯下身,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搁在桌上的手背。
碰一下,又缩回去。
停了停,又碰一下。
像是在试探那只手是不是还暖着。
她没催。
他的手却翻了过去。
不是他想翻的。
是这副身体自己翻的。
三年朝夕相处,这副身体在她面前从来不设防,反应比脑子还快。
他盯着自己翻过去的手掌。
手心里空空的。
她已经缩回去了。
徐赴海攥了攥拳,像是要把刚才那个动作硬生生攥没。
五十岁的人了,手比脑子还急。
真他娘丢人。
顺着记忆往前捋,沈碧蘩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照看他的饮食起居。像最贴身的丫鬟,像疼他的姐姐,也像——一个早已把自己安放在他身边的人。
徐赴海抬眼看了她一下,麻木又利索地端起药碗,咕噜几口灌了下去。
只觉得更苦了。
沈碧蘩接过空碗,别过脸,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她回头看了看他,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出去。
“表姐。一会儿跟我出去走走。”
他虽不情愿,还是顺口叫住了她。
“啊,好……好的。”
她脚下一顿,转过身来,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随即又红着脸,轻快地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徐赴海后背却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原身和她,是真有情意的。
这份情意不是空口白话,是她拿名声、拿命、拿整个人压上去换来的。如今全落到了他头上,叫他连躲都躲不开。
徐赴海只觉得自己像被蚕丝一层层裹住了——每一根丝都是软的,可裹得越多,越让人喘不过气。
他打了个冷颤。
表亲也好,亲上加亲也好,在这个年月都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可他就是过不去。
不是装清高,更不是嫌弃。
他不能占便宜,顺势接过这段深情和姻缘。
他不是原身,只是借助躯壳醒过来的过客。她捧出来的那颗心,从头到尾,都不是给他的。若明知如此,还心安理得地把这份情接过去,那不是福分,是骗。
再者,他还有另一层过不去的坎。
他是现代人,前世有妻儿,有自己实打实活过的几十年。那头的人生未必回得去,可没断,就是没断。他可以在这里求生,可以认命,可以背债,却做不到当那边的一切从没存在过,然后在这头心安理得地再成一次家。
这不只是对沈碧蘩,也是对陆慧瑶一样。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说出口,不止是沈碧蘩的天会塌。整个四房都会塌。
不说,她就还会这样守在他跟前,叫他连退一步都难。
更要命的是,除了沈碧蘩,还有一个陆慧瑶。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两个女孩,他一个都不能伤害。能少一个是一个。
沈碧蘩这小妮子,怕是轻易摆脱不了了。
眼下也只能先把她当亲眷,当原身亏欠极深的人,带在身边慢慢相处。
至少,不能再让她整个人都吊死在“徐赴海”三个字上。
以后若有机会,总要替她寻一条真正安稳的路。
至于现在——
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活明白,又拿什么去替她安排一辈子?
想到这里,徐赴海起身,缓步朝黄氏房里走去。
门半掩着,里头传出“咿呀咿呀”的纺车声。
他推门进去,愣了一下。
黄氏坐在纺车前,一手摇轮,一手牵着棉条,白色的纱线慢慢缠成一筒。梅姨蹲在一旁理麻线,手上也没闲着。
黄氏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却没停。
这一幕像极了旧时戏文里的画面,让徐赴海心里那点穿越后的恍惚感又翻了上来。他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梦,是真真切切地活到了另一个人的一生里。
“怎么来了?”
徐赴海没立刻答,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双手他记得。
第一天醒来时,就是这双手捧着他的脸,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
此刻,那手却粗糙得厉害,指节发硬,虎口起了一层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靛蓝。隐约还能闻见棉籽散出来的淡淡清香,清香里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前世父母老来得子,近七十岁的人,为了供他读书,还在用棉籽壳种平菇。
母亲一年到头没有寒暑,总是凌晨三四点就起床采摘、修剪、装篮。她闻不得平菇房里的刺激味,时不时就咳几声,又总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了还在睡觉的儿子。
那压抑的咳嗽声,忽然和眼前“咿呀咿呀”的纺车声重叠在了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徐赴海竟分不清自己站在哪里——是松江府四房的厢房,还是老家那间潮湿逼仄的平菇房外。
“娘,这些活让下人做就是了。”
黄氏笑了笑,手里仍旧没停。
“闲着也是闲着。你爹在时,家里宽裕,用不着**持。如今……能省一点,是一点。”
徐赴海心里猛地一紧。
他刚想盘算自己的池塘究竟有多大,现成的家底就摆到了眼前。
如今四房没了男人撑着,要养这一大家子,要应付族中人情往来,还得防着李三那样的苍头攀咬,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娘,咱们家……是不是很紧?”
黄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摇了起来。
“紧是紧,但总比绝大多数人家强些。就怕碰上灾年,田上的租子收不上来。前几回灾年,账上只剩不到十两银子,还是你三伯公和你外祖家悄悄贴补了好几回,才撑过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其实还有陆家那边。慧瑶那孩子,也偷偷让人捎来过不少银两。她再三叮嘱,不得叫你知道,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徐赴海一时竟说不出话。
沈碧蘩拿名声和命守着他,黄氏拿一双手撑着这个家,陆慧瑶远在上海,也在暗地里拿银子贴补四房。
这一笔笔债,越算越沉。
纺车声还在响。
徐赴海被堵得胸口发闷,挪过一张凳子,在黄氏身边坐下。
“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黄氏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纺车慢慢停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梅姨。
“梅姨,我跟赴海说会儿话。你先去看看碧蘩那孩子。”
梅姨应了一声,识趣地端着麻线篓子退了出去,顺手掩上房门。
屋里一下静了些,光线也像暗了下来。
徐赴海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道:“冲喜的事,是怎么定的?”
黄氏沉默了很久,久到徐赴海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开口,声音却轻得发飘。
“那时你一天一夜没醒。药灌不进去,法子也都想尽了……就是不顶用。娘那时只剩下求菩萨这一条路。后来,你三伯公请来个茅山老道。那老道说,你是落水失魂,阴湿缠身,须得由亲近的未婚处子拿生气守魂牵魄。否则,魂一散,就真回不来了。”
徐赴海心里喉咙发紧,心里发苦。
三伯公未必真信这些。
可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总得抓住点什么。
有些荒唐事,披上神鬼的皮,活人才敢开口,也才敢劝自己信下去。
黄氏的眼泪无声淌了下来,声音却稳得出奇。
“你三伯公听完,脸色铁青,在祠堂里一个人待了半日。出来以后,他只对娘说了一句——‘这是救命的法子。四房若断了香火,还谈什么门风。’”
她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攥紧衣角。
“娘犹豫了。碧蘩那孩子……娘是有私心的,想着若真能借这件事把她留下,也未尝不是好事。可她到底是**亲侄女,娘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不明不白地陷进去。可……”
黄氏抬起头,直直看着徐赴海。
“娘没能开得了这个口。是你三伯公,他去找了碧蘩,隐晦提了此事。碧蘩听了,二话没说,红着眼眶来求我,求我让她去守着你。”
徐赴海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她说,‘表弟不能死。表弟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四房也不能倒。’”
徐赴海张了张嘴。那些“鬼话荒唐”之类的词,都堵在了嗓子里,一个也吐不出来。
屋里静得只听得见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叫得人心烦。
全是在赌。
一个受了礼教约束一辈子的老人,拿自己最看重的门风去赌,赌到最后,只能在祖宗牌位前低头认罪。
两个女人,则拿自己的贞洁、名声和性命去赌。无论赌不赌得赢,她们都已经押上去了。
徐赴海垂着眼,沉默了很久,才把喉头那股涩意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黄氏面前,缓缓蹲下。
膝盖弯下去时,自然得不像话。
这副身体在她面前蹲过太多回,早已熟到不必想。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粗粝、冰凉,骨节分明。虎口的薄茧硌着掌心,和前世母亲手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平菇气,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蹲下,握手,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这副身体知道该怎么靠近母亲。
可他五十岁的灵魂,看着自己蹲在一个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膝前,叫她“娘”,握着她的手,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与荒唐。
可手既然握住了,就有些舍不得松。
“娘,为难你了。”
黄氏听了这话,眼泪顿时涌得更凶。
她抬手一遍遍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嘴里只反反复复一句:
“是娘没用……是娘没用……”
徐赴海很想像前世那样,抱一抱她,拍一拍她的背。
可终究还是没那么做,只能半蹲在她面前,默默陪着她把这阵情绪熬过去。
过了许久,黄氏才慢慢收住泪,重新坐直身子,又摆出了当家主母那副强撑出来的稳当模样。
“如今好了。如今你好了,一切都值了。”
她看着徐赴海,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
徐赴海心口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发闷,慢慢松开手,没有接这句话。
屋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打在瓦沿上,一滴滴坠进天井。
徐赴海听着那雨声,沉默良久,做出决定,低声道:“娘,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若陆家真来退婚,咱们别拦。”
黄氏的手猛地一颤,通红的双眼怔怔盯着他:“若陆家不退呢?”
徐赴海抬起头,与她对视,声音不高,却很稳:“那我便设法去退。”
屋里一片寂静。
只剩雨声,还有母子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殊不知,屋外连廊里,一声极轻的惊呼刚冒出来,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了回去。
雨点落下来,把那点声音盖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