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儿叶承璋失踪多年。
他回京第一件事,是让发妻给另一个女人敬茶。
他说那女子救过他的命,还为他生了儿子。
季南枝没有哭。
她跪在我面前。
“母亲,我愿让出正妻之位。”
满堂宾客都夸她贤德。
我却把茶盏砸在叶承璋脚边。
“我儿子早就死了。”
“你又是谁?”
……
叶承璋回京那日,怀远伯府摆了二十桌酒。
他失踪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西北。
我为他立了衣冠冢。
季南枝替他守了三年寡。
如今他活着回来,本该是喜事。
可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一个叫闻素秋的边城医女。
还牵着一个五岁的男孩。
叶承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开口。
“母亲,素秋救过我的命。”
“我已经与她成亲。”
“小满是我的儿子。”
“南枝性情温顺,定能容下他们。”
他说得平静。
像是在安置两件从边城带回来的行李。
季南枝坐在我身边,手里的酒洒了半杯。
叶承璋让丫鬟端来热茶,摆在季南枝面前。
“素秋在边城吃了很多苦。”
“南枝,你给她敬杯茶,此后你们不分大小。”
席间鸦雀无声。
闻素秋的脸也变了。
“你不是说京中妻子早已改嫁了吗?”
叶承璋皱眉。
“此事回房再说。”
闻素秋没有动。
她盯着季南枝身上的主母服制,脸色发白。
季南枝却端起了茶。
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她连眉头都没皱。
“夫君平安归来就好。”
“闻姑娘对夫君有救命之恩,我愿意让出正妻之位。”
满堂宾客松了口气。
几位族老点头称赞。
“季氏贤德。”
“承璋有福。”
“两女共侍一夫,也算一段佳话。”
我听得胃里翻腾。
抬手掀了茶盘。
瓷盏砸在叶承璋脚边,碎片溅开。
“这算哪门子佳话?”
“薄情寡义,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叶承璋脸色发沉。
“母亲,这是我的事。”
我站起来,指着伯府匾额问他。
“你六年没寄家书,三年没给银钱。”
“你父亲的丧事,是南枝办的。”
“府中上下八十七口人,是南枝养的。”
“你今日穿的衣裳,吃的酒菜,脚下踩的地砖,都有她出的银子。”
“你有什么脸说这是你的事?”
叶承璋攥紧了拳。
“她是我妻,操持家中本就是她的本分。”
季南枝的肩膀轻轻一颤。
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次。
从前是我说的。
我教她顺从,教她忍耐,教她把所有委屈都吞下去。
我把她教成了一位人人称赞的好儿媳。
也把她教得没了自己。
我走到季南枝面前。
“南枝,看着我。”
“你真想让位吗?”
她缓缓抬头,眼眶通红。
“我不能让叶家断了香火。”
我拿走她手里的茶。
“我问的不是叶家。”
“我是问你。”
“你想不想?”
她嘴唇发抖,半晌没有回答。
我转身看向一众宾客。
“今日接风宴到此为止。”
“闻姑娘先住客院。”
“至于叶承璋。”
“祠堂跪着。”
叶承璋怒极反笑。
“母亲,我早已不是任你打骂的孩子。”
我点点头。
“既然长大了,那就滚出去。”
“叶家容不下你。”
宾客离开后,季南枝在正院跪了一个时辰。
不是我罚她。
是她觉得自己没做好。
我让丫鬟扶她起来。
她却摇头。
“母亲,夫君活着回来是天大的喜事。”
“闻姑娘救了他,我该感激。”
“小满是叶家血脉,我也会照顾好。”
她每说一句,我就难受一分。
七年前,叶承璋新婚。
当时,季南枝才十七岁。
那时的她爱笑,也爱吃甜食。
嫁进府的第三天,她把一盘桂花糕全吃了。
我嫌她没规矩。
说主母该克制,不能贪嘴。
后来,她再没当着我的面吃过点心。
次年,叶承璋领兵离京后,我病了一场。
她守在床边,整整半月没合眼。
我醒来后夸她孝顺。
于是她把照顾所有人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账房亏空,她拿嫁妆填。
庄子歉收,她变卖首饰。
族中有人求学、娶妻、看病,也来找她拿银子。
我并非没看见。
只是觉得,她是伯府儿媳,这些本该她做。
可如今我再看她,只觉得可怕。
她跪在灯下,腰背挺直。
不过二十四岁的人,活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
折痕全是规矩。
纸上却没有一个字属于她。
我让人端来一碗杏仁酪。
她下意识推开。
“夜里吃甜会积食。”
我把碗放进她手中。
“今日可以吃。”
她拿着勺子,还是没有动。
我问她:
“承璋回来,你高兴吗?”
她沉默许久。
“高兴。”
“那看见闻素秋以后呢?”
“她救过夫君,我该感激。”
我皱了皱眉。
“南枝,我没问你该做什么。”
“我问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茫然地看着我。
那目光让我心口发冷。
这些年她总被要求做对的事,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有感受。
我换了个问法。
“他带别人回来,你不难受?”
季南枝的眼泪掉进碗里。
她立刻抬袖去擦。
“对不起。”
“想哭便哭,为什么要道歉?”
她愣住了。
我叹了口气。
“这七年,是我对不住你。”
她猛地摇头。
“母亲待我很好。”
我将她扶起。
“这些年承璋不在身边,我太想要一个完美儿媳。”
“你就把自己磨成我想要的样子。”
“却弄丢了自己。”
“这怎么能叫待你好……”
她哭得更凶了。
我坐到她身边。
“你可以怨我。”
“儿媳不敢。”
我刚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
叶承璋推门进来。
他没去跪着。
手里拿了一封族书,放到桌上。
“半月后开祠堂。”
“族中长辈都会来。”
“素秋有我的婚书,又有子嗣。”
“季南枝若不愿共处,可以自请下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