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笃定我拿不出这笔钱,想用这个逼我低头。
我看着她那张精打细算的脸,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我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拿出一沓整整齐齐的纸片。
那是昨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借着走廊的灯光,凭着记忆一张张写下来的。
我把纸片摊在八仙桌上。
“妈,您算得真清楚。那咱们今天就把账算个明白。”
我指着第一张纸条。
“十岁那年,我帮隔壁王奶奶糊火柴盒,每天糊两千个,一个月挣三块钱。这钱,全交给了您,一共交了三年,是一百零八块。”
赵桂兰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拿起第二张。
“十二岁,大院里张阿姨生孩子,我每天放学去帮她洗尿布,洗了整整一年,每个月五块钱。这六十块,您拿去给沈婉清买了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
沈建国放下了手里的茶缸,眼神开始躲闪。
我继续念下去。
“十五岁,大哥沈耀祖下乡插队,不愿意干农活。我替他去了三个月,每天挣八个工分。年底分的粮食和钱,全寄回了家。”
“十六岁,我在国营饭店后厨帮工洗碗……”
“十七岁……”
我一张一张地念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门外的走廊上,已经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他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老沈家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
“就是,平时看着对那养女挺好,合着是把人家当长工使唤呢。”
沈建国最好面子,听到外面的议论,脸涨成了猪肝色。
“别念了!”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这是干什么?算旧账是不是?”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从十岁起,我替这个家赚的钱,加起来一共是六百二十块。”
“早就超过了你说的五百块。”
“加上前几天,我把供销社的名额让给了婉清。”
“这十四年的养育之恩,我早就还清了。”
我把那沓纸片推到他面前。
“户口本给我,签个字。以后,我是死是活,跟你们沈家再无瓜葛。”
赵桂兰还想撒泼,沈建国一把拉住了她。
他听着门外越来越大的议论声,知道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他在大院里就没法做人了。
更何况,他心里也巴不得甩掉我这个看起来越来越不听话的包袱。
他咬了咬牙,转身从樟木箱里拿出户口本,又在我的迁出证明上签了字。
“拿走!以后别说你是我沈建国的女儿!”
我接过户口本和证明,仔细检查了一遍红章和签名。
确认无误后,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走出了大门。
下午,我拿着所有的手续,再次走进了户籍科。
当新的集体户口本递到我手上时,我翻开第一页。
姓名:沈念。
与户主关系:非亲属。
籍贯一栏,写着两个冰冷的字:孤儿。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一辆绿色的吉普**呼啸着从门前驶过,方向,正是城南的供销社。
我合上户口本,把它贴身放好。
雷暴,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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