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傅沉舟的手仍压在协议上。

隔着薄薄几页纸,他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沈知意,”他看着她,“别赌气。”

沈知意握着钢笔,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结婚纪念日带回一份离婚协议,却觉得她说离婚后不再见面,是在赌气。

好像只要她没有哭着追问,没有像从前那样退让,她就是不理智。

“我没有赌气。”

“协议关系到你以后的生活,至少应该让律师看过。”

“替我拟这份协议的,不就是宁城最好的律师吗?”沈知意垂眸看向他的手,“还是说,傅总给我的东西里藏了陷阱?”

傅沉舟眉心微沉:“我不会在这种事上算计你。”

“那就松手。”

窗外的雨声陡然密了一层。

傅沉舟没有动。

他们隔着餐桌僵持,像婚后三年里无数场无声的对峙。只是从前先妥协的人永远是沈知意。

他不喜欢卧室里有香味,她便撤掉所有鲜花。

他不习惯和别人共用衣帽间,她便把自己的衣服搬到最里面的客房。

他应酬到凌晨,她总会留一盏玄关灯;有时等得太久,就蜷在沙发上睡着。第二天醒来,身上偶尔会多一条毯子。

她曾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替他找过无数个爱她的证明。

如今再回头看,毯子也许只是佣人盖的。

玄关那盏灯,从来没有照亮过谁。

“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上周。”

“上周几?”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这重要吗?”

“不重要。”沈知意轻轻点头,“只是上周三,你发消息说胃不舒服。我从城西赶到公司,给你送了药。那时候你的律师,应该已经在起草这份协议了吧?”

傅沉舟的唇线绷紧,没有回答。

沈知意记得那天。

他在开会,她从下午四点等到七点。秘书让她把东西留下,她怕药的服用时间交代不清,坚持坐在会客室里。

傅沉舟终于出来时,只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她把保温桶递给他,说自己顺路。

其实城西和傅氏大楼,一个在城市的东南,一个在西北。她开车绕过大半个宁城,只为了送一碗不会刺激他胃的粥。

他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不在意。

傅沉舟最终松开了手。

协议页边留下一个极浅的褶皱。

沈知意重新落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

知。

意。

最后一笔收住,她竟然感到一种近乎**的轻松。

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太久,终于承认自己等不到救援,索性不再徒劳挣扎。

她合上钢笔,把那两个刻着“长久”的字握进掌心。

“房产和分红权我不要。”她说。

“那是协议约定的补偿。”

“婚前协议写得很清楚,这段婚姻维持满三年,傅家承担嘉树全部的手术和康复费用。你们已经履行了。”

“那只是当初的条件。”

“对。”沈知意抬眼看他,“所以我也完成了我的条件。”

她翻到财产分割页,用钢笔划掉房产、现金和分红条款,只留下自己婚前的个人物品。

动作干脆,没有一点留恋。

傅沉舟看着那几道黑线,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觉得拿这些钱,是对你的侮辱?”

“没有。钱没有错,你也给得足够大方。”

沈知意把改好的协议推回去,“但既然要走,我想走得干净一点。”

“干净?”

傅沉舟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冷了几分,“你和傅家的三年,在你眼里是需要被撇干净的东西?”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最先动怒的人会是他。

“傅沉舟,是你先把离婚协议放到我面前的。”

“我没有否认这段婚姻。”

“可你承认过吗?”

她声音依旧很轻,问题却像一根针,骤然刺破餐厅里那层虚假的平静。

傅沉舟不说话。

“三年里,你没有带我见过你的朋友。傅氏年会,我永远以老夫人陪同的身份参加。媒体问起婚姻状况,你的公关团队只会回答私人问题无可奉告。”

沈知意望着他,一件件数出来。

“家里没有我们的结婚照,你办公室没有任何我的东西。连这座房子,二楼走廊尽头的琴房我都不能进去,因为里面放着苏晚晴用过的大提琴。”

傅沉舟眸色骤沉:“谁让你进去过?”

这一句下意识的质问,让沈知意心里最后一点自欺也散了。

原来他在意的不是她为什么这样想。

而是她有没有踏进那块为另一个女人保留的地方。

“我没进去。”她笑了一下,“秦阿姨告诉我的。”

结婚第二个月,秦淑云曾把琴房钥匙放在她面前。

那位永远仪态端庄的傅夫人慢条斯理地告诉她,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属于苏晚晴,傅沉舟不允许任何人动。

“沈小姐,人要懂得分寸。”秦淑云说,“你能进傅家的门,是因为老夫人喜欢你。别把运气当成本事,更别妄想取代不属于你的位置。”

那时沈知意只当没听懂。

她以为只要时间够久,生活总能留下新的痕迹。

可三年过去,那间琴房依旧锁着。

如今它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傅**这个位置,也就该还回去了。

“晚晴回国是她自己的安排。”傅沉舟开口,“我提出离婚,不是为了让她住进这里。”

“那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这段婚姻本来就不该开始。”

一句话,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沈知意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原来是这样。”

不是现在不合适。

不是他们走不下去。

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三年来那些只有她记得的温柔、等待和期待,也全都错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知意弯腰从地上捡起手提包,门诊初筛单擦过桌脚,悄无声息地滑进离婚协议下方。

她没有发现。

屏幕上,医院的消息依然停在那里。

部分指标异常,请尽快联系接诊医生。

沈知意背过身,点开检验报告。

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有一行被标成醒目的红色。

血清β-HCG:138642 IU/L。

参考提示:妊娠期范围,数值显著升高,建议尽快行超声检查。

她盯着那行字,耳边忽然听不见雨声了。

医生下午问过她,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说记不清。

其实不是记不清,是不敢算。

七周前,傅沉舟出差提前回来。那天夜里,他喝了酒,胃痛得厉害,她照顾他到后半夜。大概是因为疼痛和醉意让人卸下了戒备,他第一次主动抱住她。

清晨醒来,他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她却偷偷高兴了很久。

原来那一晚,真的留下了一个孩子。

沈知意下意识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安静得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可就在几分钟前,孩子的父亲亲口告诉她,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谁的消息?”傅沉舟在身后问。

沈知意迅速按灭屏幕。

“垃圾短信。”

“你的脸色很差。”

“大概是累了。”

傅沉舟的视线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瞬。

“让家庭医生过来。”

“不用。”

“沈知意。”

“我说不用。”

她的语气太快,也太重。

傅沉舟眼中掠过一丝审视,仿佛直到这一刻才发现,今晚的沈知意与平时不一样。

沈知意缓了缓呼吸,把手放回身侧。

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他。

就在刚才,他扶住她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准备开口。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孩子不应该成为挽留一个人的**。

如果傅沉舟因为孩子收回离婚协议,他们之间也不会因此多出爱情。她只会从苏晚晴的替身,变成一个替傅家生育孩子的工具。

她已经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三年。

不能让孩子陪她再等一次。

“明天我会搬出去。”沈知意说,“冷静期结束后,民政局见。”

傅沉舟看着她:“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直到找到合适的房子。”

“不必。”

“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

“那我应该怎样?”她抬起头,“像从前一样,笑着说都听你的?”

傅沉舟下颌绷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此刻的平静。

没有挽留,没有质问,连眼泪都没有。

好像她只要在那张纸上写下名字,就能真的将三年全部放下。

这个认知莫名令他烦躁。

傅沉舟拉开椅子,终于在这顿早已冷掉的周年晚餐前坐下。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提出离婚。”

沈知意没说话。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很薄,边角却像刀一样锋利。

“在问我和苏晚晴之前,”傅沉舟抬眸看她,眼底那点短暂的动摇已经重新被冷意覆盖,“你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你和周景珩是什么关系?”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傅沉舟拆开封口,几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最上面一张,是她和周景珩并肩走进酒店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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