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冰冷、浑浊的河水猛地灌入船舱，瞬间淹没了脚踝。冲锋舟的船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拽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那个巨大的、旋转的黑色漩涡滑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水流的咆哮中，显得尖锐而无力。
“回……快回去！是水鬼口！是水鬼口啊！”负责驾驶冲锋舟的民兵，一个三十多岁、常年在河上打鱼的汉子，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那双常年握着船桨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扳着舵柄，试图调转船头，可舵柄在他的手中剧烈颤抖，根本不听使唤。
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几乎要侧翻过来。
“要死了！要死了！我就不该来啊！”王大海的尖叫声已经变了调，他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船舱里爬行，想要抓住什么能稳住身形的东西，却只抓到了一手的冰冷河水。他涕泪横流，整个人彻底崩溃了，“我不想死！周翊！你害死我了！你这个魔鬼！”
另外两名民兵也脸色惨白，死死抓住船舷，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他们是受过训练的，可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任何训练的范畴。那是天灾，是人力无法抗衡的死亡深渊。
绝望，如同洪水本身，瞬间淹没了船上的每一个人。
除了周翊。
在船身剧烈倾斜的瞬间，他双腿微屈，如同一棵扎根在甲板上的老松，纹丝不动。冰冷的河水夹杂着泥沙，拍打在他的裤腿上，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前世，他担任县委办主任时，曾主持过一次对青龙河水文地质的全面勘探。他记得清清楚楚，落鹰村外的这个河段，因为河床下有一块巨大的、呈漏斗状的岩石凹陷，所以每逢特大汛期，都会形成一个看似恐怖的“假漩涡”。
这个漩涡的吸力只集中在中心区域，而在漩涡的左侧边缘，有一条宽度不足三米、却异常深邃的狭窄水道。那里，才是真正的生门！
“周……周队长，不行了！我们回去吧！求求你了！”驾驶员带着哭腔喊道，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回不去了。”周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铁锤，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现在掉头，只会被漩涡的侧向力直接掀翻！”
“那怎么办？等死吗！”
周翊没有回答。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在摇晃的船舱里稳如泰山。
“让开！”
一声低喝，他已经挤到了驾驶员的身后。
驾驶员还在犹豫，周翊却没有任何迟疑，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肩膀，不带任何感情地将他从舵柄前推开。
“你干什么！”驾驶员惊呼。
周翊的双手，已经重重地握在了冰冷的舵柄之上！
夺舵！
在这一刻，船上所有人都惊呆了。王大海甚至忘记了哭嚎，他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一个坐办公室的文弱书生，也敢在这吃人的洪水中掌舵？
周翊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疯狂，只有极致的专注。他双臂肌肉贲张，将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在舵柄之上，非但没有掉头，反而猛地将油门推到了底！
“轰——”
冲锋舟的马达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咆哮，船头一昂，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竟是直直地朝着那死亡漩涡的边缘冲了过去！
“啊——！”
船上再次爆发出绝望的尖叫。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卷入深渊，被撕成碎片的结局。
周翊的双眼却睁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飞速旋转的浑黄水流。他死死盯着漩涡左侧那条水流略显平缓的缝隙，全身的感官都绷紧到了极致。
近了！
更近了！
冲锋舟的左舷几乎已经擦到了漩涡的边缘，巨大的吸力让船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船体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倾斜着，半个船身都被卷进了水里。
就是现在！
周翊眼中**一闪，手臂猛地向右一拉！
舵柄在他的手中划过一个刁钻至极的弧度。
冲锋舟的船头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在被彻底卷入漩涡的前一刹那，硬生生地向右侧切了进去！
“轰隆！”
船体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水墙，发出一声巨响。整艘船几乎是垂直地立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地拍回水面。
巨大的冲击力让王大海一头撞在船舱壁上，晕了过去。两名民兵也被颠得七荤八素，只有周翊，双脚像是钉在甲板上，上身随着船体剧烈摇晃，但握着舵柄的双手，稳如磐石！
冲进去了！
那条狭窄的水道！
冲锋舟像一头脱缰的野牛，在两股狂暴水流的夹缝中疯狂穿行。左边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右边是汹涌的逆流，船身左右摇摆，险象环生。
周翊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全神贯注地修正着方向，每一次微调，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恐怖的吸力骤然消失。
船身猛地一轻。
冲锋舟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困兽，咆哮着冲出那片死亡水域，驶入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开阔河面。
周翊缓缓松开油门，发动机的声音从咆哮转为平稳的轰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握着舵柄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一片煞白。
“过……过来了？”
被推开的驾驶员，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震惊。他看着周翊的背影，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另外两名民兵也慢慢地直起身，看着身后那逐渐远去的巨大漩涡，又看了看身前这个挺拔的身影，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这个周队长……是神仙吗？
周翊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松开舵柄，将位置让回给依旧处在呆滞中的驾驶员。
“继续开，前面就是落鹰村。”他的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威严，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
“是……是！”驾驶员一个激灵，连忙坐回位置，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充满了恭敬。
冲锋舟再次提速，向着前方那个在洪水中若隐若现的村庄轮廓驶去。
随着距离拉近，村里的景象也愈发清晰。
整个村子都泡在水里，只剩下一些地势较高的屋顶还露在外面。村子中央，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正是村委会的办公楼，此刻像一座孤岛，被洪水团团围困。
然而，当周翊的目光投向连接村委会与村外公路的那座石桥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座平日里足以通行卡车的石桥，此刻已经从中间断裂，一半的桥身坍塌在湍急的洪流之中，彻底断绝了陆路撤离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阵夹杂着风雨声的、凄厉绝望的哭喊声，隐隐约约地从村委会二楼的方向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