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婶子端着空搪瓷盆蹲在礁石后面,两条腿蹬得发麻也不敢动。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潭边上,她看得清清楚楚。陈潮生从水里浮出来,把一件旧军褂拧干叠好,夹着个用褂子包住的圆盘形东西,光着脚往村里走。他额头上那道新结痂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眼睛又黑又亮。王婶子在村里活了五十多年,认得那双眼睛。那不是傻子的眼睛。
她等陈潮生走远了,慢慢站起身。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搪瓷盆的边缘硌在大腿外侧,印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她没顾上看。刚才马癞子蹲在水潭边打手电筒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要被发现了。可马癞子比她还慌,扔下那件旧军褂就跑了,自行车铃铛在土路上响得跟催命似的。
王婶子端着空盆,蹑手蹑脚往村里走。夜风从龙牙礁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水味。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陈家傻子是装的。
巷子里黑黢黢的。王婶子摸到自家院门口,正要推门,隔壁院门忽然开了。刘翠芳端着一盆洗脚水出来,看见王婶子端着空盆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婶子,这么晚才回来?嗯,串了个门。”王婶子把搪瓷盆往腋下夹了夹,推门进了院子。刘翠芳还想问什么,院门已经关上了。她撇撇嘴,把洗脚水泼在石板路上,水花溅到王婶子家门口,留下几片湿痕。
赵月娘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双新买的解放鞋。鞋底硬邦邦的,再生橡胶的气味还没散尽。她把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旧布条比了比鞋码。四十二码,比她男人的脚还大一号。
院门外传来石子敲门的轻响,不重,像啄木鸟啄树。赵月娘把鞋放在床沿上,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谁?我。”陈潮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门闩拉开。陈潮生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他光着膀子,旧军褂团成一团夹在腋下,脚底缠着的布条又磨破了,露出底下刚结痂的伤口。月光照在他身上,肩膀和后背的旧伤疤泛着淡白色的光。
“鞋买回来了。”赵月娘把解放鞋递过去。陈潮生接过鞋,放在脚边比了比。鞋底厚实,鞋帮子挺括,穿上去走了两步,脚步稳当多了。“合脚。”他说。赵月娘看着他那双穿了解放鞋的脚,绷紧的肩膀松了松。她从灶台上拿过那卷白布条,蹲下身,把他脚底磨破的旧布条一圈一圈解下来。血痂粘在布条上,扯下来的时候带出几丝鲜血。陈潮生大腿肌肉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今晚碰到马癞子了。”陈潮生说。赵月**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在水潭那边。他捡到我放在礁石缝里的军褂,打手电筒照了半天。”陈潮生把腋下那团旧军褂放在桌上,展开。里面包着一只青花瓷盘,月光照在盘面上,缠枝纹一根一根画得极细,盘沿缺了一角,露出灰白色的胎骨。赵月娘拿起瓷盘,翻转过来看盘底。“大清”两个字印在白釉上,跟那只碗一模一样的款。
“又是一件。”赵月娘把瓷盘放下,声音压得很低,“这沉船上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洞底还有碎瓷片,塌了一半,剩下的应该还埋在沙泥里。”陈潮生把旧军褂叠好放在桌角,“不过今晚不止马癞子一个人。礁石后面还蹲着一个。”
赵月娘抬起头。陈潮生走到后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窄巷里只有月光,榕树的影子铺了半条巷子,一个人影也没有。“王婶子。”他说,“她跟马癞子差不多同时到的。马癞子走后她还蹲了好一会儿,看见我从水里浮上来。”赵月娘攥紧手里的布条,指关节发白。
“她看见了?看我浮出水面,看我用军褂包盘子,看我从礁石上走回村。”陈潮生转过身,“没看见盘子是什么,距离太远了。但她看见了我的眼睛。”赵月娘想起昨晚窗户上那个黑影。王婶子蹲在榕树底下,听见陈潮生说“外面有人”。那时候她还以为只是傻子乱说话。今晚在龙牙礁,她看见的可不是傻子。
“她肯定起疑了。”赵月娘把缠好的布条打上结,站起身,“王婶子那张嘴比麻雀还碎。明天一早,全村都知道你半夜下水潭捞东西。”陈潮生没有接话。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解放鞋。鞋带还没系,鞋舌歪歪地搭在一边。
“让她传。”他说。赵月娘愣了一下。“让她传傻子半夜下水潭捞东西。”陈潮生抬起眼,“她传出去的话,传到马癞子耳朵里,只会让他更怕。一个傻子从海蚀洞里活着爬出来,还半夜下水潭捞东西。马癞子本来就怕鬼,昨晚王婶子又亲眼看见我站在窗户边。越传越邪乎,他越不敢动。”赵月娘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那王婶子那边怎么办?她知道你不傻了怎么办?她只是看见我眼睛亮。傻子也有眼睛亮的时候。”陈潮生说,“明天一早,我去榕树底下蹲着,让村里人都看看,我陈潮生还是那个流口水的傻子。”他站起身,把解放鞋的鞋带系好。鞋带是新的,白得发亮,系在脚上像两条白线。
赵月娘看着他那双穿了解放鞋的脚,又看了看桌上那只青花瓷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在盘面上,青花缠枝纹泛着幽幽的光。她的目光从盘子移到陈潮生脸上。月光下,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半分傻气,嘴角绷着一道笃定的弧度。
“潮生。”她叫了一声,“明天去县里,真要把碗和盘子都卖了?卖。”陈潮生说,“碗和盘子都卖。留一个就够了,剩下的换钱。”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青花碗,放在瓷盘旁边。月光下,两件瓷器挨在一起,缠枝纹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赵月娘看着那条弧线,咬了咬嘴唇。
“这两件东西,少说也能卖好几百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加上黄大壮给的五百块,大壮说这两天去镇上找**发谈赎船的事,要是能把船赎回来,你赶海的鱼获就能光明正大地卖。”陈潮生点头。他走到后门口,拉开门闩。窄巷里的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晃了两晃。
“明早天不亮我就走。”他说,“走之前去榕树底下蹲一会儿。你天亮后去镇上,把晒干的梅花参和石斑鱼卖了。分开卖,别在一家卖。”赵月娘应了一声。她从墙洞里摸出那个铁盒子,把里面剩下的几毛钱全拿出来,塞进陈潮生手里。“路上买两个馒头。去县里的拖拉机要坐一个多钟头,别饿着肚子。”
陈潮生攥着那几张毛票。票面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都磨毛了。他看了赵月娘一眼,月光下,她眼皮还是红肿的,嘴角却抿着一道利索的弧度。“嫂子,我走了。”他闪身出了后门。解放鞋踩在青苔石板上,脚步声比赤脚时沉了一些,却同样稳当。
赵月娘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窄巷拐角。她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两件青花瓷器。她把瓷碗和瓷盘用红布一层一层包好,放进木头箱子最底下,上面压了两件旧衣裳。锁头挂在锁鼻上,对齐了按紧。
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又咕咕叫了两声。赵月娘走到灶台前,把染了血的凉水泼在院子里,重新打了一盆清水。她坐在床沿上,把脚踝上剩余的草药渣子揭干净。勒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圈淡红色的印子。
巷子尽头,老榕树的阴影下,王婶子靠在自家院门上,眼睛盯着赵月娘家后门的方向。她听见后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解放鞋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那脚步声稳当有力,不像傻子的拖沓。她攥紧搪瓷盆的边缘,嘴唇抿得发白。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口老榕树底下就蹲着一个人影。陈潮生歪着身子靠在树干上,嘴角淌着口水,眼神涣散地看着路过的村民。有早起挑水的看见他,摇了摇头走开。有人扔了半块地瓜在他脚边,他捡起来连泥都不擦就往嘴里塞。碎渣掉在衣襟上,引来几只母鸡围着啄食。路过的刘翠芳看见了,跟旁边的婆娘嘀咕:“陈家傻子又犯病了,天不亮就蹲在那儿。”消息传到马癞子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洗脸。听完刘翠芳的话,他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摔,水花溅了满墙。昨晚水潭边那件湿漉漉的旧军褂,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还有窗户上那个高得像山的黑影。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去***傻子。”马癞子咬着后槽牙,脸上那条癞痢疤抽了抽。他蹲在水盆边,盯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扭曲的脸,盯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披上褂子,大步往村口走去。
村口老榕树底下,陈潮生还在蹲着吃地瓜。母鸡在他脚边转悠,啄食地上的碎渣。他歪着头,口水沿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解放鞋的鞋面上,把崭新的鞋帮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