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妇人住了脚。
回过身子,两只枯井般的眸子直勾勾地打量过来。
金茉莉被她这番审度,心里不由得直发毛,强撑着笑模样,拿帕子掩着嘴,假装是一句不知轻重的玩笑话。
“姑娘,”足足过了三五息的工夫,妇人才重新开了口,“这宅子里,只有一位主子,便是徐公公。”
这句答话滴水不漏。既不说有,也不讲无,只死死咬住徐德旺独一份的主子身份。
弦外之音再明白不过:
往日有没有人,往后添不添人,全不与你相干,你只消认清谁是你的天王老子便罢了。
金茉莉暗骂了句“老泥鳅”,面上也只能作出恍然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
周妈妈见她识趣,转身继续往前头引路,口中淡淡抛下一句:“西跨院到了。姑**耳房朝南,白日里日头足,冬日里不至于太过阴寒。公公待下人,素来是极宽厚的。”
几句话,连敲带打。把方才徐公公那一碗白米饭的刻薄,硬生生描成了一副慈悲菩萨的心肠。
果然是吃谁家的饭,便替谁家刷锅。
照她这般说法,徐太监若赏人一块窝头,只怕还得刻块功德碑立在院里。
说话间,便进了西跨院。
院子不大,归置得有条有理。
一水儿的青石板铺地,石缝里连根野草也寻不见。墙角爬着一架紫藤,只是深秋时节,藤叶早枯尽了,只留些虬结的枝蔓咬在墙皮上。
周妈妈领着她行至一间不起眼的耳房前,伸手推开门。
金茉莉探头往里看,不禁有些意外。
迎面窗根下一张小床,铺着靛蓝色床褥,上头叠着一床簇新的锦被。床头立着半人高的衣柜,对面墙角则置了张小妆台和一张圆凳。妆台上,明晃晃摆着套崭新的锡制盥洗家什。是个明窗净几的所在。
虽远算不上富丽,但对于一个以为自己要睡柴房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体面。
“姑娘今晚先在此歇下。被褥和替换的衣物都在柜子里。”周妈妈立在门槛外头,指了指衣柜,“晚膳稍后会有人送来。夜里若无要紧事,切莫在院中随意走动,免得惊动了巡夜的更夫。”
“有劳周妈妈费心了。”金茉莉环顾着这方天地,倒是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妇人略点了个头,便转过身沿原路回去了。
见人走远,金茉莉赶忙扑上前,将门板一合,死死落上了门闩。
直至此刻,她才算有了个暂且能喘口气的安身立命之所。
长长舒出一口浊气,身子骨如抽了筋的泥鳅一般软瘫下来。挪步至床边,往褥子上一倒。
她抬起半边胳膊,两眼只盯着手腕子上的旧铜钱。心下暗自庆幸:
娘啊,你今日也算显过灵了。好歹是留住了我这条命!
至于往后是福是祸,总得先全须全尾地活过今夜再作计较。
歇了片刻,她重又站起身,几步跨到衣柜跟前,将两扇柜门扯开。
金茉莉将手探将进去,先摸出几件齐齐整整的衣裳来。
上手搓了一搓,不过是市井里最寻常的粗布排骨纱,难得的是针脚细密紧实,显见是府里老手的活计。
“衣裳倒齐,只差一封见面银子。徐公公偌大名头,想来总该懂些人情世故。”
她口中喃喃,将衣裳一把甩在床上,随即将半截身子扎进柜**里,两只手如觅食的耗子一般,在这角缝里掏摸,又在那夹层里抠搜。
摸索了半日,竟连半角压箱底的散碎银子也无!
金茉莉一抹脸,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几件破布便算安家钱了?!死太监在外头搜刮了不知多少金银,对自家人竟一毛不拔,铁公鸡!”
她手上却仍不死心。屈起指节,沿着柜底板子“笃笃”地寸寸敲打过去。
又顺着四壁的接缝死命抠摸了两回。
可惜听动静,木板都是实心的。
确认里头真没有藏金纳银的暗格后,她灰心扫兴地直起腰板来。
不过,失望也只是一瞬。
她金茉莉是何等人?生来便是个“金算盘”,便是把她扔进沙窝里,也能凭空淘换出二两黄金来。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这间屋子既归了她,那便是她的地界。先要好生规置一番,变作能安身立命的舒坦窝子。
她三下五除二,将惹眼的石榴红袄裙褪下。
这衣裳乃是金元宝为着“献礼”,下了血本置办的,亦是她如今身上最值现银的物件,自然不敢弄脏了半分。
她将其齐齐整整地叠好,仔细塞进衣柜最底层压着。转头换上干净的蓝布衣裤。
衣裳显见是按着寻常丰腴妇人身段裁的,穿在未足岁的小丫头身上,空荡荡没个着落,袖口长出一大截来。
她也不恼,随手将两边袖口往上胡乱一卷,露出一双瘦生生的手腕子。
接着,金茉莉便开始了巡视。
先是搬过圆凳,踩在脚底下,将房梁檩条仔仔细细地看视了一遭。
又将床哼哧哼哧往外头死命拖了半尺,床底下的旮旯角也全不放过。
还要伏在青砖地上,一块一块顺着方砖敲打过去,支棱着耳朵听里头的回音儿。
叩至妆台底下一块方砖处。
“这声儿……不对。”
茉莉用指甲在里头狠抠了两下,暗自咬了咬牙,心里打定主意:等明儿个天亮,须得寻个由头弄把小铁起子来,非得把这块砖撬开瞧瞧不可!
这可是她打小在金家虎狼堆里养出的毛病,不管到了哪处地界,必定得先给自个儿寻摸个藏私房钱的“暗库”。
起身之后,屋里头这点子微末家什,全教她一寸一寸摸了个遍。
便是那床簇新的锦被,她也抖搂开来,心里品评着:绣工倒还齐整,只这面料,实在算不得什么上品。
一番折腾翻弄下来,原本冷灶冷炕的空屋子,也生出几分鲜活的人气儿。
她嫌屋子局促,索性将圆凳挪至窗下,又将妆台搬至床头挨着。
如此一腾挪,床与窗之间的空当登时宽绰了不少,瞧着也顺眼了许多。
堪堪将这些杂事规置妥帖,才觉出腹中唱起了空城计,一股子饿火直直燎上心头。
自打午后生生遭了那番作践,直至此刻,她可是连半口水都不曾下肚,全凭着胸中一口硬气死撑到如今。
……眼前的胰子盒,瞧着都像半块白面蒸糕。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