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途比任何一次跋涉都更加安静。
䟣踢不再急着赶路。它的步速不快不慢,像是一头终于结束了所有迁徙的老兽,开始从容地走最后一段路。两个头颅之间偶尔有几句对话,但不再争论对错,只是简单地商量着前方的路况和歇脚的地点。
它们路过了当初收留它们的那个小村子。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村子里的炊烟比记忆中多了一些,篱笆也修得更高了。䟣踢没有进村,只在远处望了一会儿,看见那个断角的牛角卫兵并没有再来过,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村长坐在树荫下编着竹筐。它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继续上路。
左头说:“他们过得不错。”
“嗯。”右头应了一声,“我们的陷阱应该起了作用。”
它们穿过中原南境的荒原——战争留下的创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有些田地依然荒芜,有些村落只剩下焦黑的墙基。但也有新开垦的土地,年轻的农人挥舞着锄头,把希望一垄一垄地埋进土里。人皇还活着,据说战后重整了朝纲,正在慢慢地恢复元气。
䟣踢远远地绕开了皇城,它不想再靠近那个地方。人皇大概已经忘了它,或者还记得,但已经不再重要了。它欠他的,它在太卜的舌头上还了;它欠蚩尤的,它在战场上还了。至此,两不相欠。
一直向东,再向南,穿过赤水,绕过流沙,眼前的景象一天比一天荒凉。土壤从褐色变成**,又从**变成灰白色。植被越来越稀疏,先是灌木丛消失,然后是草,最后只剩下零星几株倔强的沙拐枣,在干裂的风中蜷缩着针状的叶片。
到了第七天,䟣踢终于再次踏上了那片沙漠。
它出生的地方。
沙漠比记忆中更加辽阔,也更加安静。风裹着细沙在沙丘间游走,发出沙沙的低响,像是大地在轻声叹息。䟣踢站在一座沙丘的顶端,两个头颅一起俯瞰着这片黄茫茫的世界,左头想起了当初在这里醒来时的孤独与茫然,右头想起了那些在沙暴中挣扎求生的日夜。
“就是这里了。”左头轻声说。
“嗯。”右头同样轻声,“我们往深处走。我记得那里有一片沙岩高地,当初那颗卵就是在那里裂开的。”
它们向着沙漠深处走去。日升日落,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那片沙岩高地——那是一块巨大的、被风蚀成蜂窝状的赭色岩石,突兀地矗立在绵延不绝的沙海之中。岩石底部有一个半人高的洞穴,洞口被坍塌的沙土掩了一半,扒开沙土后,露出一个深邃的、向内延伸的天然石室。
䟣踢钻进洞中。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上有一道天然裂缝透进天光,照亮了石室中央的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但石壁上却刻着一些古老的图案——被风沙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一些轮廓:有飞鸟、有走兽、有人形、有火焰,还有一只**的犬形生物,蹲坐在一轮弯月之下。
“这是谁刻的?”左头好奇地凑近看。
“不知道。”右头也在端详,“也许是我们出生之前就有的。也许是沙漠里的某个古老部落留下的。也许——”它顿了一下,“也许就是天地本身刻的,等我们来发现。”
它们在洞中住了下来。
起初几天,䟣踢还会每天出去觅食,在沙漠边缘猎杀沙鼠和蜥蜴。但它渐渐发现,每当它回到这个洞穴,两个头颅之间的争吵就会自动停止。这里没有需要讨好的人,没有需要撕咬的敌人,没有高高在上的存在等着它去仰望或报复。这里只有石头、沙子和从穹顶裂缝中漏下来的光。
左头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平静——那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讨好、不需要时刻警惕四周的平静。右头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疲倦——那种把獠牙磨钝、把獠牙收回鞘中、把所有的恨都放在洞外的疲倦。
有一天夜里,穹顶的裂缝中洒下一片银白色的月光,正好落在石室中央的空地上。䟣踢蜷缩在那片月光里,两个头颅搭在一起,四只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洞顶。月光把它们的皮毛染成了一种淡淡的银色,连右头那双暗红的眼珠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右头。”左头忽然唤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们真的是饕餮和穷奇的后代吗?”
右头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们之前是那样信的,但蚩尤的塔里那些壁画,还有这个洞里的刻痕——也许我们是从更古老的东西里来的。”
“比如什么?”
“比如……那些战死者的怨气。我们在昆仑遇到的那团黑雾,其实跟我们有点像。只不过它没有身体,我们有。也许我们就是某种怨气找到了合适的骨头和血肉,自己长成了这个样子。”右头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也许我们根本不是谁的后代,我们就是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凑巧有了两个脑袋。”
左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笑了:“那也挺好。什么都不是,就不用再去找自己是谁了。”
右头没有笑,但它把脑袋往左头的方向靠了靠,两个头颅的皮毛蹭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月光在它们身上缓缓移动。沉默了好一会儿,左头忽然又开口了。
“右头。”
“嗯?”
“你想过没有——我们跑了一辈子,遇见过那么多人,有哪个是我们真的、打心底里不后悔遇见过的?”
右头没有马上回答。它的獠牙在唇间磕了一下,像是要把某个名字嚼碎了再吐出来。过了很久,它才低声道:“蚩尤。”
左头怔了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是。”
“他给了我一块骨牌。”右头的声音很轻,“没几个人给过我东西。”
“他在地牢里蹲下来问你的时候,手是空的。”
“什么意思?”
“他没带兵器。”左头说,“一个魔王,审一个叛徒,空着手蹲下来的。他那时候没想杀你。”
右头沉默了很久,暗红的眼中有一层极薄的水光映着月光,但它没有让那水光掉下来。“……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左头问:“还有别人吗?”
“人皇不算。”右头闷声道,“人皇看我是棋子。蚩尤看我是暗器——但暗器也算一种东西。棋子什么都不是。”
“那阿枣呢?”
右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最后它把脸埋进左头的颈窝里,声音含混而沙哑:“……阿枣不一样。阿枣手不抖。”
“嗯。”左头用鼻尖蹭了蹭右头的耳根,“我记住她了。”
“我也记住了。”
月光缓缓移动,把它们的影子从鼻尖推到额头,又从额头推到脊背。两个头颅都安静下来了,四只眼睛逐一合拢,像四盏灯挨个熄灭。
在最后一盏灯熄灭之前,右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说,阿枣那两颗石子……还放在洞里吗?”
“在的。”左头轻声道,“我进洞的时候看见了。黄的和黑的,还挨着。”
“……那就好。”
灯全灭了。洞**只剩下呼吸声,一高一低,渐渐合成同一个节拍。风从洞口的沙缝中钻进来,在石室中绕了一圈,又钻了出去,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我们睡吧。”右头说。
“嗯。晚安。”
“晚安。”
洞外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沙砾不再撞击岩壁,世界像是被谁轻轻按住了呼吸。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着,慢慢变缓、变深,像是终于被这片亘古的沙漠接纳了
它们不知道自己会睡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但在这个洞**,在月光与沙土之间,它们终于不需要再奔跑、不需要再讨好、不需要再撕咬。它们只是两只头的狗,蜷缩在石头与沙子的怀抱中,像两颗被放在同一只碗里的卵石,挨挨挤挤地挨在一起,什么也不做。
洞外的风依旧在沙丘间游走,把细沙从一处搬到另一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知道这片沙漠深处有一个洞穴,洞**有一幅古老的壁画,壁画下面蜷着一只**犬。它的皮毛已经和沙土融为一体,它的呼吸几乎停止,它的两个头颅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不分彼此的、完整的形状。
如果有人在那时走进洞穴,他会以为那是一尊石像。一尊**的、蹲坐的石像,面朝着东方,像是还在等着什么。
但等待已经不再是痛苦。
等待变成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而那只曾经撕裂了世界的**狗,终于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洞**,把自己拼回了完整的一块。不管那一块是石头、是沙子、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它都安安静静地,留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