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那天之后,山洞不再是等人的地方了。
慕知微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刻下第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那天。
也许是她对着石壁絮絮叨叨讲了一下午的话、发现讲完之后胸口没那么闷了的那天。
也许是祖父留下那盏荧光石之后——她不知道那颗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石头是谁放的,但她猜到了。
宗门里能在后山来去无踪、还能在她洞口留东西的人,不超过两个。
其中一个是她爹,她爹不会只留一盏石头,他会留一打,还会附一张纸条写“因因记得早点回家”。
另一个是她祖父,祖父没有留纸条,他只是在这道禁制上加固了一层,让除了她之外的人永远找不到这里,然后留下一盏不会灭的灯。
有人替她看门,有人给她留灯。她不是一个人。
但她还是一个人来。
发作间隙里的日子,她会走那条已经走得烂熟的小路——绕过三棵歪脖子松树,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穿过那片长满野花的空地。跨过小溪的时候她不用再踩着石头跳了,一步就能迈过去。
她现在能平视小溪边的第三根树杈了,前年她还够不着。
后山的小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树根、每一丛挡路的灌木她都认得,她甚至给几棵特别碍事的树起好了名字。
山洞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石壁上刻满了小动物。第一排是她九岁那年刻的——兔子灰球,小鸟点点,松鼠跳跳。每一只都歪歪扭扭,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小鸟翅膀画反了,松鼠尾巴比身体大三倍。
第二排是她后来添的——瘸腿的小灵狐阿瘸,瞎了一只眼的小刺猬针针,还有一只她从陷阱里救出来的小狼崽小白。小白是她在后山深处发现的,后腿被捕兽夹夹住了,铁丝嵌进肉里,血流了一地。
她不知道玄天宗的后山怎么会有捕兽夹——宗门禁猎,后山的动物都是受保护的。
但那夹子就是在那儿,锈迹斑斑,像是放了很久,又像是有人故意放在她常走的路上。
她没有细想,她把夹子掰开,把小白抱回山洞,给它上药、包扎、喂水。她在小白身上缝了七针,比给自己缝衣服还认真。
小白活了下来,瘸了一条后腿。
她把小白也刻在石壁上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狼崽,旁边标注“小白”,再旁边是“小狼”。她刻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忽然发现这一排全是她养过的动物,唯独第一个名字不属于动物。
她没有改,也没有擦。她把“小狼”那两个字描深了一点。
山洞里的家具也在增加。
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铺着她编的新垫子——比小时候编的密实多了,编坏了好几个才学会的收口系法。
两个旧垫子早就发霉了,她扔掉的那天还有点舍不得,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其中一个塞进石匣里留着——那是他坐过的。
储物用的石匣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一个装工具——小刀、绷带、药粉、针线,给动物缝合伤口用的肠线是她从山下医馆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洗干净晾干就能用。
一个装食物——灵果、丹药、一小罐蜂蜜,蜂蜜是山下义诊时一个养蜂的阿婆送的,说她给自家孙子治好了热症,不收钱,只能送罐蜂蜜。
她把蜂蜜放在山洞里,每次来给动物喂药的时候加一勺,甜的东西能压苦味。
还有一个石匣她谁都不让碰,里面放着那块墨色玉佩、那把厨房的小刀——用油纸包了三层,放在石匣最深处,每一次打开都要剥好几层纸。
她又从山下带了一个小香炉上来,巴掌大,陶土烧的,不值钱,但点上驱虫香之后洞里再也没有蚊子了。
小灵狐阿瘸最怕蚊子,每次被咬了就可怜巴巴地蹭她的裤腿。
小狼崽小白喜欢挨着她睡,脑袋非要枕在她膝盖上,呼噜声大得像打雷。
耳鼠小花最黏人,喜欢趴在她肩膀上,毛茸茸的尾巴卷着她的脖子,每次她要回家都得费好大劲才把它从肩膀上摘下来。
她坐在干草堆里,膝盖上枕着小白,肩膀上趴着小花,脚边蜷着阿瘸和针针,小动物们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洞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
她对着它们说话,说宗门里的事——父亲前两天为了魔界边界的事又和长老们吵起来了,吵完之后回来对着她笑眯眯地问“因因今天想吃什么”。
母亲把炼丹炉改良了,这次没炸,但炼出来的丹药是绿色的,不是正常的金色,还在研究哪里出了问题。
兄长的剑意又突破了一层,宗门上下都在夸少主天纵之资,长老们说慕清寒天生剑骨,慕家后继有人,一片赞叹。
没有人注意到她哥每天练剑的时间比去年又多了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在回廊上遇到她的时候,递过来的灵果还是温的,但手指是凉的。
她讲这些的时候,小白会竖起耳朵听,尾巴轻轻摇一下。
小花会在她耳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应和她的话。
阿瘸偶尔会舔舔她的手背,用那只没瘸的前爪拍她的膝盖,意思是“你接着说”。
她把这些回应都当成回应——这些没有用异样眼神看她的小东西,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回答她。
她说一句,小花咕噜一声;她说一段,阿瘸拍一下她的膝盖;她叹一口气,小白就用脑袋拱她的手心,非要把她的手指拱开摸到它耳朵才罢休。
“你们比他好,”她有一次对着小动物们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你们不会不告而别。”
小白舔了舔她的手指,小花蹭了蹭她的耳朵,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白毛茸茸的后颈里。
小白身上有一股青草和太阳的味道,是那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只知道晒太阳和吃东西的小动物特有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今天的汇报到此结束,散会。
每年他离开的那天,她会在山洞里多待一会儿。
她不知道那天具体是几月几日——她没有记日子,只记得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天气还很热,山洞里的温度刚好比外面凉快一点点。
她记得那天萤火虫特别多,回家的路上到处都是亮光。
她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在山洞里多待一会儿,把小刀从石匣里拿出来,拆开油纸,看一会儿,再包回去。把墨色玉佩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手心,对着荧光石看上面的“烬”字。
她不承认这是在等,她只是觉得,万一呢。万一那个夏天,他走的那天,他回来也是同一天呢,万一他记得呢。
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她也不失望,她早就习惯了,她只是每年的这个时候在山洞里多坐一会儿,不多,就一会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在等他。我不是在等一个不告而别的人,我不是在等一个连名字都不肯说全的人,我只是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家,仅此而已。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把小刀包回去,把玉佩放回衣襟里。
“明天见。”她对石壁上的画说。
“咕噜。”小花说。
“嗷。”小白说。
“吱。”阿瘸说。
她笑了一下,拨开藤蔓,走进外面已经变凉的暮色里。
她去山洞这件事,全宗门上下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是在她发现山洞被加固了禁制之后,她回家去找了祖父。
她走进祖父闭关的静室时,老人家正盘腿坐在**上闭目养神,须发皆白,面容枯瘦,像一座被岁月打磨过的山峰。他听到脚步声,没睁眼,只说了一句:“囡囡来了。”
她问那个禁制是不是祖父加的。他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好像加固一道禁制对他来说和出门遛个弯一样稀松平常,她又问那盏荧光石是不是祖父放的,他又嗯了一声,她问为什么。
老人睁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了大半,但瞳孔深处还有一道锐利的光,像一把藏在鞘中多年的剑。
“你要觉得非得有个理由,那就是——囡囡喜欢,爷爷就替你守着。”
她眼眶一酸,但她忍住了。她在祖父面前从来没有哭过。不是因为祖父会凶她——祖父从来不对她凶。是因为祖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用她解释任何话的人。
他说“囡囡喜欢”的时候,没有问她山洞里那些画是什么意思,没有问她那个“小狼”是谁,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玉佩藏在石匣里,没有问她为什么对着空了的角落说“明天见”。
他只是在替她看门,只是在她不需要被人看到的角落,留了一盏不灭的灯。
“爷爷。”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我能再坐一会儿吗?”
“你坐。”
她在静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祖孙俩谁也没说话。檀香从香炉里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她靠着祖父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天之后,她每次从山洞回来,都会绕到祖父的静室门口待一会儿。
有时候祖父醒着,会说“回来了”。
有时候祖父在打坐,她就轻手轻脚地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外,坐一会儿再走。
她从来没有跟祖父说过她为什么去山洞。但祖父知道,她也知道祖父知道。
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解释,有些难过只能自己消化——祖父第一次在山洞里发现她时就看懂了。
他给了她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追问,是沉默的守护,是知道她在疼,但不强行掀开伤口看,是等在洞口外面,让她自己走出来。
石壁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刻着那句她很久以前刻下的话——“等我好了,我想和娘亲去山下的集市,堂堂正正地走在太阳底下。”
字迹比刚刻时深了一些,因为她又描了好几遍,每次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描一遍。
每个字她都描了不下几十次。“好”字的一笔一划,“太”字的起承转合,“底”字的最后一点——描得最用力,小刀差点把石壁戳穿。这是一个心愿,也是她给自己下的战书。她会好起来,她会走在太阳底下。她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在这个山洞里,把这些话一遍一遍地刻进石头里。刻进石头,就忘不掉了。
她活成了三副面孔。在宗门里,她是慕知微,掌门之女,娇蛮任性,被宠得无法无天。发脾气、挑食、嫌丹药太苦、嫌裙子不够好看。
发作过后尤其娇纵,因为需要用更大的脾气来掩盖更大的恐惧。
她前几天因为一道点心太甜冲侍女发了脾气,发了就后悔,第二天偷偷留了一盒新的在侍女门口——但她不会承认是自己放的。这就是她的壳。不能太软,不能太善良,不能让人看出她其实在乎很多东西。
因为软了就会被人戳,善良了就会被人利用,在乎了就会被人拿捏。
在山洞里,她是她自己。没有面具,没有防备,不用怕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对着不会说话的动物讲话,对着石壁上的画发呆,对着玉佩说很多她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
只有在这里,她可以不用强撑,可以不用笑,可以把脸埋进小白的后颈里,让眼泪无声地渗进白色的绒毛。只有在这里,她可以承认自己很累。
在山下,她是小草姑娘。粗布荆钗,脸涂蜡黄,蹲在脏巷子里给穷人上药。被问名字时总是笑着说“我叫小草,路边随处都是的那种”。
她给他们带的不只是丹药,还有从祖父书房里偷拿的话本——那种凡间的才子佳人小说,祖父喜欢看,她每次带一本,放在义诊摊子旁边,小孩子们都会围过来,识字不多的老人也会来听。
她念话本的时候会故意把声音捏得夸张一些,模仿不同角色的语调,说书人的架势十足。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快乐的时刻——那些穷苦百姓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这个脸黄黄的姑娘手很轻、声音很好听、念话本很好笑。他们在她面前不需要身份,她也是。
三副面孔,三个世界。她在三个世界之间游走,像一个同时演三台戏的伶人,从不串场,从不错词。她活得比同龄人累了不止三倍。
那年她十岁。距离二十岁毒发身亡,还有十年。她不知道十年有多长。她只知道山洞里的荧光石还亮着。那只淡蓝色的蝴蝶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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