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这么热闹的戏,可不能错过了。”
姜晚吟的声音很轻,落在翠微耳朵里,却像一根针,扎得她心口发慌。
她看着镜子里自家小主那张带笑的脸,怎么看都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刀子。
“可是小主,那件衣服……”翠微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咱们院里出了**,这事还没查清楚。您现在去长**,万一淑妃再拿别的事做文章……”
“她会的。”姜晚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她从梳妆台的首饰盒里拈出一对素银耳坠,自己戴上。冰凉的银饰贴着耳垂,带来一丝清醒的触感。
“她今天请我过去,就没打算让我安安稳稳地回来。”姜晚吟看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那个**,早晚要揪出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那个把衣服挂进她衣柜的人,必定以为她会中计。穿着那身僭越的宫装去赴宴,正好撞到淑妃手里,人赃并获。
多完美的局。
可惜,她姜晚吟从来不按别人的剧本走。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褙子衬得她身形清瘦,脸上未施粉黛,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雨后新竹。
“走吧。”她率先朝殿外走去。
翠微咬了咬牙,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笼,快步跟上。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里全是汗,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能像前两次一样,护着小主。
春漪阁到长**,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
夜色已经深了,宫道两旁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路上摇曳。风从花木深处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长**是四妃居所之首,殿宇巍峨,气派非凡。门口侍立的宫女太监比春漪阁的人加起来还多,一个个垂手敛目,站得笔直,像一排没有生气的木雕。
画眉早已等在殿外,见到姜晚吟,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引着她往里走。
“小主来得巧,娘娘正与人对弈,吩吩的。”
穿过挂着明黄幔帐的穿堂,绕过一座汉白玉的福寿屏风,一股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
那是顶级的龙涎香,混着多种花草的香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正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淑妃正坐在一张黑漆嵌螺钿的棋桌旁,手里拈着一枚白子,凝神看着面前的棋局。她对面坐着的是贤妃沈氏,正低头看着棋盘,眉头微蹙。
殿内除了她们二人,还站着十几个宫女太监,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姜晚吟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淑妃像是没看见她,依旧盯着棋盘,手里的白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画眉给姜晚吟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玫瑰椅。
那椅子离棋桌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棋局,却又插不上一句话。
这是下马威。
让她等着。
姜晚吟也不恼,提着裙摆,安安稳稳地坐下了。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殿内的陈设。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各色玉器古玩;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连角落里燃着的炭,都是最精贵的银骨炭,烧起来没有一丝烟火气。
富贵泼天。
翠微站在她身后,手心里的汗把灯笼的提手都浸湿了。这殿里的气氛太压抑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棋盘上,贤妃落下一子,轻声说:“姐姐棋艺精湛,妹妹甘拜下风。”
淑妃这才仿佛刚回过神来,她将手里的白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妹妹过谦了。”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目光终于落在了姜晚吟身上。
“姜妹妹来了。”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招呼一个不怎么相熟的客人,“本宫方才入神了,倒是怠慢了你。”
姜晚吟站起身,朝她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娘娘言重了。能有机会观摩娘娘与贤妃娘**棋局,是晚吟的福气。”
“坐吧。”淑妃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贤妃也在这时站了起来,朝姜晚吟温和一笑,声音柔柔的:“早就听闻姜小主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她的笑容很真诚,眉眼弯弯,像个与世无争的邻家姐姐。
姜晚吟回以一笑。
淑妃将茶盏搁下,开门见山:“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规矩。”
她一开口,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规矩”二字,咬得格外重。
淑妃没有提周贵嫔,也没有提那记耳光。她只是慢悠悠地,一条一条地,讲起了后宫的礼制。
从嫔妃的等级划分,到不同位份的衣食住行;从晨昏定省的礼数,到处事接物的分寸。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陛下敬重长公主,疼爱你这个表妹,是天恩。但这后宫,自有后宫的法度。你是皇亲,更该以身作则,为众人表率,不是仗着陛下的偏爱,就能逾越本分。”
她说着,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就如这衣裳的规矩,什么品级穿什么样式,什么场合用什么颜色,都是祖宗定下的,错不得分毫。若是穿错了衣裳,轻则受罚,重则便是‘心怀僭越’。这个罪名,可不轻。”
话音落下,淑妃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姜晚吟。
她笃定,姜晚吟今晚会穿着那件绛紫色的宫装赴宴。她甚至已经安排好了人,只要姜晚吟一进门,就当场发难。
可现在,姜晚吟一身素白地坐在那里,像一朵被雨水洗过的茉莉,干净得找不出一丝错处。
淑妃心里闪过一丝诧异,但面上不动声色。
姜晚吟听着她的话,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像个认真听讲的晚辈。
等淑妃说完了,她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她走到棋桌旁,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未终的棋局。
白子被黑子围困,已是死局。
姜晚吟笑了笑,伸出手,从棋盒里拈起一颗被淑妃丢弃的白子。
然后,在淑妃和贤妃诧异的目光中,她把那颗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
那一子落下,整个棋局的“气”都变了。
原本被围困的白子,仿佛被注入了生机,与那一颗新落下的子遥相呼应,瞬间盘活了整片阵地,反过来对黑子形成了包围之势。
满盘皆活。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贤妃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看向姜晚吟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淑妃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甲在温润的杯壁上划出一道无声的痕迹。
姜晚吟抬起头,迎上淑妃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娘娘教诲的是。晚吟初来乍到,确实有许多规矩要学。”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颗新落下的白子上轻轻一点。
“只是晚吟觉得,这下棋和做人一样,都得看清局势。有时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她把手收回来,朝淑妃和贤妃福了福身。
“娘**茶,晚吟品了。娘**棋,晚吟也看了。夜深了,就不打扰两位娘**雅兴,晚吟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轻快,月白色的裙角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淑妃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盘被彻底逆转的棋局,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阴沉。
她终究是小看了这个从军营里回来的表小姐。
这不是一只无知无畏的雏鸟,这是一只揣着利爪,懂得如何一击致命的鹰。
贤妃坐在一旁,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若有所思。
而走出长**的姜晚吟,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敛去了。
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冷战。
翠微赶紧把一件厚实的披风给她披上,担忧地问:“小主,您没事吧?淑妃娘娘她……没为难您吧?”
“她想,但没成功。”姜晚吟拢了拢披风,加快了脚步。
刚才在殿里,她看似轻松写意,实则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那是淑妃的地盘,只要淑妃一声令下,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就能把她按在地上。她再能打,也双拳难敌四手。
好在,她赌对了。
淑妃是个爱惜羽毛的人,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不会轻易动手。
穿过御花园那片幽深的树林,前面就是一道月洞门,过了门,再走一小段路就到春漪阁了。
就在姜晚吟一只脚踏进月洞门的瞬间,她脚步一顿。
借着门廊下灯笼昏暗的光,她看见门后不远处的假山影子里,有一个纤细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影穿着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粗布宫女服,个子不高,动作却很敏捷。在发现被看到的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瞬间就没入了另一条岔道的黑暗中。
翠微也看见了,立刻就要追上去:“是哪个宫的探子,这么大胆!小主您等着,奴婢去把她抓回来!”
“站住。”姜晚吟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翠微不解地回头:“小主?”
姜晚吟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嘴角却重新勾起了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让她跑。”
翠微更糊涂了:“跑了咱们怎么知道她是谁的人?”
姜晚吟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幽幽。
“傻丫头,追上去抓住了,最多审出一个奴才。让她跑回去,咱们才知道,她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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