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父亲叮嘱一声,独自出了门。
钱府坐落于长洲县城东,是一座规制规整的三进宅院,气度俨然。门楣高悬“钱府”二字匾额,两扇朱漆大门厚重沉穆,门口立着两名门房,个个膀大腰圆、神色冷峻,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仆役,身手利落。
我缓步上前,递出那张无字落款的请帖。
“陈记作坊,陈守墨,赴约而来。”
门房接过请帖扫了一眼,随即抬眼,自上而下将我细细打量一番,语气淡漠。
“随我来。”
他引路前行,带我穿过前院、中庭,径直往后院走去。
一路行来,我不动声色,悄然观察整座宅院的布局格局。
前院是待客之所,陈设规整,数张太师椅配着精致茶几,墙面悬挂几幅名家字画,雅致堂皇,尽显大户气派。
中庭是主家起居之地,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内里光景全然不透,透着几分内敛的森严。
唯独后院,别有洞天。
一方精巧园林,假山错落,流水潺潺,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清幽雅致。中央石亭内设一张石桌,桌上早已备好酒菜,香气氤氲。
石桌旁端坐一人。
正是钱府主人,钱德厚。
我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石亭。
“钱老板。”我微微躬身行礼,“陈守墨如约而至。”
钱老板抬眸看来,目光锐利如刀,淡淡扫过我的眉眼、周身,转瞬便收敛了锋芒。
“坐。”他抬手指向对面石凳,语气温和,“守墨,坐下,陪我喝一杯。”
我依言落座。
桌上摆着六样菜肴:***油亮软糯、清蒸鱼鲜嫩入味、白切鸡色泽鲜亮,搭配清炒时蔬、豆腐鲜汤,还有一碟下酒花生米。杯中盛着绍兴花雕,琥珀色的酒液在暮色灯火里微微漾光,酒香清醇。
“动筷,不必拘谨。”钱老板夹起一块***送入嘴中,神色闲适。
“多谢钱老板。”
我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菜。
钱老板瞥见我的举动,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怕我在酒菜里下毒?”
“并非如此。”
“那为何不吃?”
“我在想一件事。”我抬眸直视他,“在想钱老板特意邀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钱老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守墨啊,你当真不知我为何请你?”
“晚辈愚钝,无从揣测。”
他微微颔首,“半月之前,我亲自登门,开出三倍高价,外加十数年独家供货合约,只求与你合作。你可知三倍价钱,是什么分量?”
“知晓。”
“知晓,还敢断然拒绝我?”
“知晓。”我语气平静,“彼时我已然应允他人,不能失信。”
钱老板定定看了我数息,忽然轻笑出声。
“有点意思。你这小子,胆子不小。”
“并非胆大,只是恪守本心,信守承诺。”
“他人?”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你说的,是府衙的赵经历?”
我默然不语,不置可否。
“赵无咎。”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苏州府经历,掌管钱粮文书,七品微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起身走到亭边,凭栏望向夜色中的假山流水,语气慢悠悠的。
“守墨,你可知赵经历的根脚来历?可知他背后站着什么人?”
“晚辈不知。”
“不知,我便告诉你。”
他转身折返,在石桌旁站定,俯身逼近我,目光灼灼,字字清晰。
“赵无咎,是张居正的旧部。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一朝倾覆,旧部树倒猢狲散,罢官、流放、抄家、殒命者数不胜数。能在朝堂清算中活下来的,寥寥无几。赵无咎,便是那极少数的漏网之鱼。”
我心头微震。
我只知赵无咎身处官场、行事谨慎,却从不知他藏着这般深层过往。张居正**后,朝堂清算严酷,牵连甚广,能全身而退、稳居官位,绝非易事。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他直起身,语气淡漠冰冷。
“请钱老板明示。”
“意味着赵无咎无根无基、无依无靠,半生浮沉,只剩一条苟活的性命。”他缓缓道,“他今日用你,只因你尚有利用价值。他**无用可榨、无利可图,他会毫不犹豫舍弃你,将你推出去顶罪背锅,半分情面不留。”
我静静聆听,神色未变。这番话戳破了我与赵无咎之间脆弱的合作本质,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
“但我与他不同。”钱老板重新落座,语气诚恳,“钱家三代深耕苏州布匹生意,根基深厚、人脉遍布府县。你若真心与我合作,我必不会亏待你,护你安稳立足。”
他提起酒壶,为我斟满一杯花雕。
“守墨,我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与我合作?”
我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却未曾饮酒。
“钱老板口中的合作,具体是何章程?还请明示。”
“简单得很。”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笃定,“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往后你作坊产出的所有木料、木作器具,尽数独家供给我钱家,旁人出价再高,也一概不许售卖。”
“第二,官仓这批差事完工结算后,你对外需言明,是我钱德厚从中引荐搭桥。赵经历给你活路,我为你撑腰,这份人情与收益,我要分一半。”
“第三——”
他话音一顿,眸光骤然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从今往后,离周小婉远一些,再无牵扯。”
我眉头微蹙,心头骤疑。
周小婉?
我与她不过是记账互助、寻常相交,为何会被钱老板纳入合作条件之中?
“钱老板。”我抬眸发问,“此事与周姑娘无关,为何要将她牵扯进来?”
钱老板盯着我看了数息,忽然似笑非笑。
“没想到,你倒是挺护着她。”
“并非护着。”我语气坦然,“只是不解,寻常邻里相助,为何会成为合作的条件。”
“因为她不是寻常市井女子。”钱老板语气冷了几分,“她是周敬山的女儿。”
“周敬山?”
“前朝旧吏,曾在府衙当差,身居微职,却知晓太多不该知晓的朝堂隐秘与官场旧弊。”他缓缓道,“后来不慎得罪权贵,被革职除名,家产查抄,一生潦倒,最终冻饿交加,横死街头。”
他稍作停顿,字字凝重。
“她如今摆摊卖豆腐,看似是市井小本营生,实则——她一直在暗中打探,打探与我相关的诸事。”
我心头一沉,眉头紧紧皱起。
周小婉在查钱老板?
为何?
莫非她父亲当年的革职惨死,与钱老板脱不了干系?她看似随性淡然,整日守着豆腐摊安稳度日,实则一直在隐忍蛰伏,暗中追查当年旧事?
“守墨,我不妨直言。”钱老板紧盯我的双眼,“我不管你与周小婉交情深浅、是何关系。但你必须清楚,周敬山当年得罪的势力根深蒂固,至今未曾**。你与他女儿走得太近,迟早会被牵连,惹上灭顶祸事。”
我沉默不语,心中思绪翻涌。
“现在。”他再度端起酒杯,语气带着最后的敦促,“我再问你一次,愿不愿与我合作?”
我静静迎上他的目光,沉稳发问:“钱老板,我想请教一句实话。”
“你问。”
“您今日设席邀我,步步商谈、句句提点,看似是为了供货合约、官仓分成、避离周小婉三件事——但这绝非您真正的目的。”
钱老板眼神微变,敛去几分闲适。
“哦?那你说说,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是试探。”我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您想试探我背后真正的靠山,试探我的底线与城府,试探我这门标准化木作手艺的价值,更试探我,值不值得您倾力拉拢,或是倾力打压。”
钱老板默然良久,随即低笑出声,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好小子,比我预想的更聪明、更通透。”
他再度起身,走到亭边,望向沉沉夜色。
“你说得没错。今日邀你赴约,绝非只为几单生意、几分成利。”
他转过身,神色郑重。
“守墨,你可知我钱家,占据苏州府布匹市场几成份额?”
“七成。”
“没错,整整七成。”他语气带着几分沉郁,“这七成市场,是钱家三代人兢兢业业、步步厮杀,一寸一寸拼出来的。每一尺布匹、每一文进项,皆是血汗所得。”
他折返回来,立在我身前,语气陡然凝重。
“可近三年,我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为何?”
“因为有人在暗中抢我的根基。”他沉声道,“不是一两家商户,是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抱团入局,暗中蚕食我的市场。”
“什么人?”
“身份隐秘、踪迹难查。”他摇头,“我暗中追查许久,始终查不出对方的底细与来路。但我查到一件事——这群人近期一直在大批量采购木料,专供织造织机之用。”
我心头骤然一紧。
大批量采购木料,打造织机?
这意味着,有人在暗中疯狂扩充纺织产能,蓄意壮大势力,直指钱家垄断的布匹市场,意图取而代之。
“守墨。”钱老板目光恳切,带着几分借力的意味,“你是匠人,深耕木作行业,又与赵经历有交情。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何事?”
“帮我查清,这批暗中大量购木、私造织机的神秘买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何方势力。”
我定定看着他,反问:“为何偏偏找我?”
“因为你有旁人没有的便利。”他直言,“赵经历掌管府衙钱粮账目,府中物料采买、商户报备、大宗耗材流转,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旁人查不到的账目、摸不到的线索,你能借着他的名义查到。”
“您为何不亲自找赵经历探查?”
“因为他不可信。”钱老板语气决绝,“张居正旧部,能在朝堂清算中全身而退,最是圆滑世故、趋利避害。这种人,只认利弊,不认人情,万万信不得。”
“那您为何信我?”我直视他,“您怎知,我就值得信任?”
钱老板深深看我,眼底带着通透的算计。
“因为你没有退路。”
“你如今夹在刘铁嘴的行会、赵无咎的官场之间,左右受制、进退两难,早晚要卷入纷争、深陷困局。与我合作,是你眼下唯一的退路,也是你唯一的新出路。”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崭新银票,轻轻平铺在石桌上。
“一百两银子,算作定金。”他语气平淡,“帮我查清此事,这一百两尽数归你。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我目光落在银票上,心头微动。
一百两,足以抵得上寻常安稳人家两年的全部生计,是实打实的巨款。
“钱老板。”我抬眸,“您就不怕我收了银两,却推诿拖延、拒不办事?”
“我不怕。”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若敢食言,我便有本事,让你和你的陈记作坊,彻底在长洲县销声匿迹、再无立足之地。”
他语气轻缓,却字字带着威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赵经历能给你的庇护、机缘,我尽数能给。赵经历给不了你的人脉、底气,我依旧能给。”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但你若不识抬举、执意违逆——”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威胁,可其中凶险,我心知肚明。
合作,可得机缘、多一条退路;不合作,便是直面钱家的全力打压,步步皆是死局。
“守墨,想好了吗?”
我长久沉默,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推演局势。
良久,我缓缓起身。
“钱老板,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斟酌考量。”
“多久?”
“三日。”
钱老板凝视我片刻,眼底锋芒收敛,缓缓点头。
“好。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我要你一句确切答复。”
他再度转身望向亭外夜色,声音冷了几分。
“还有一事,我并非随口提点。”
“您说。”
“周小婉的事,绝非儿戏。”他背对着我,语气凝重,“她父亲当年得罪的那股势力,至今盘踞不倒、权势滔天。你继续与她纠缠不清,早晚会被拖入深渊,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他摆了摆手。
“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我微微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石亭,一步步离开钱府后院。
踏出钱府朱漆大门,晚风迎面袭来,带着入夜的微凉,吹散了亭中酒气与压抑的氛围。
我驻足门口,回头望向这座灯火璀璨、深不可测的宅院。
这一刻我彻底看清。
钱老板今日设宴,从来不是为了谈生意、签合约。
他是要将我强行拉入他的棋局,逼我**、为他所用,借我的身份、我的人脉,替他探查暗处的对手,化解他的商业危机。
暗处大批量采购木料的神秘势力,究竟是谁?
周小婉的父亲周敬山,当年到底得罪了何等人物,落得惨死结局?
而一直故作淡然、隐藏过往的周小婉,又到底在隐瞒什么、追查什么?
三个疑问,如同三块重石,沉沉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步履沉重。
我深吸一口微凉夜风,转身朝着陈记作坊的方向缓步走去。
又是三日。
自穿越至此,我一路行来,始终被“三日”的时限裹挟前行。
三日交工、三日成尺、三日完工、三日赴约。
如今,又多了一个决定命运的三日之期。
三日之后,我必须给出答案。
是入局合作,借力制衡各方势力?
还是断然拒绝,直面钱家的打压报复?
我一路沉思,不知不觉,已然走到城东集市边缘。
夜色沉沉,集市早已散去。
往日热闹的豆腐摊,此刻空空如也。摊位尽数收拢,只剩几块老旧木板、几根竹竿,孤零零倚靠在墙边,透着几分冷清孤寂。
我驻足空荡荡的摊位前,脑海中反复回荡钱老板的警示。
“她是周敬山的女儿。周敬山当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周敬山。
落魄旧吏,含冤惨死。
钱老板知晓当年秘辛,知晓周家旧怨,知晓周小婉暗中探查的举动。
那周小婉呢?
她看似通透灵动、随性淡然,日日守着豆腐摊安稳度日,实则背负着父辈沉冤,隐忍蛰伏,暗中筹谋。
她接近我、帮我记账、提点我官场与行会的凶险,到底是单纯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夜风拂过,卷起满地微凉,吹得我心绪纷乱。
远处,陈记作坊的灯火隐隐闪烁,微弱却坚定,在沉沉夜色中亮着一方暖意。
我收敛纷乱思绪,稳步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棋局如何复杂,这件事,我必须彻查到底。
不为钱老板的重金酬谢,不为各方势力的制衡博弈。
只为我自己。
我要跳出所有人的棋局,掌控自己的命运,走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