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卢西安·克罗收到监视命令时,正把一枚不属于自己的铜币塞进口袋。
墓园围墙背后没有灯。送信者裹在黑斗篷里,只露出下巴,声音像是从更深的黑暗里挤出来的。
“目标编号二十八。记录他的言行、记忆恢复程度和接触对象。”
“只有编号?”
“足够了。”
“对写命令的人当然足够。执行的人通常更喜欢姓名、外貌、危险程度,以及任务结束后是否有人付钱。”
斗篷下递出一张窄纸。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被黑蜡压过的印记。蜡印属于幽暗城某个不愿公开存在的部门,标志故意压得模糊,却不妨碍卢西安认出。
“目标穿旧军服,被莫德记作第二十八具**。他可能恢复洛丹伦**记忆。不得让他接触相关档案。”
“必要时呢?”
斗篷人沉默了一瞬。
“避免必要。”
这类回答通常意味着:如果二十八号死了,执行者最好能够解释成意外;如果执行者也死了,命令从未存在。
卢西安把窄纸靠近墓园火堆。黑蜡软化,纸边卷曲,很快只剩灰烬。他顺手把刚才那枚铜币又放回围墙缺口——那是接头信号,不是报酬。失主甚至不算真正的失主。
天亮以后,他在礼拜堂外找到了目标。
二十八号比报告里更容易辨认。他穿着一套从死人身上回收的学徒衣物,长袍被抓开几道口子,右肩刚用粗线缝过;裤脚短了一截,靴底开口。麻布手套倒是新的,只是右手三根手指被绷带撑得僵直。他拄着一根弯曲木杖,正逐寸检查昨夜那张无名车队留下的收尸标签。
不像刚醒来的**,更像一个发现账目少了半枚铜币的老会计。
“听说你在找一个割布的人。”他走出雾气,“幸运的是,我擅长找东西。不幸的是,我通常也擅长收取费用。”
二十八号抬眼看他。“你左靴沾着墓园西墙的白灰。”
卢西安低头。只有一粒,落在鞋带旁。
“丧钟镇到处都是墓墙。”
“西墙用的是白垩,东墙是灰浆。你还带着油蜡处理过的蒙面布。”二十八号举起手套,指尖缠着那根黑纤维,“你昨夜去过**旁边。”
卢西安笑了。“我开始喜欢你了。”
二十八号把标签收进内袋,握杖姿势稍微改变。不是准备施法,而是把杖尾对准卢西安左膝。他的动作很慢,意图却清楚。
卢西安摊开双手。“我没有割走缝线。昨夜我确实检查过那具**,因为镇里的物资最近一直失窃。收尸标签、旧衣料、甚至没有裂开的棺材钉,都有人偷。”
“谁委托你?”
“执行官阿伦。”
“阿伦昨晚负责南侧血色营地警戒。他没有时间在你所说的时刻发布委托。”
卢西安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目标不只会读记录。他会拿记录反过来刺人。
“那就是我记错了时间。”
“亡灵不睡觉,很少把清晨记成深夜。”
“你对亡灵的了解增长得令人欣慰。”卢西安指了指北面,“我也许记错了委托人,但失窃确实存在。今早又少了一捆收尸标签。拖痕通向夜行蜘蛛洞穴。你可以继续审问我,也可以在蜘蛛把证据吃完之前去看看。”
二十八号盯着他。灰白眼睛里没有信任,只有衡量。
“你走前面。”
“当然。”卢西安说,“这样蜘蛛会先吃掉比较健谈的那个。”
两人离开丧钟镇时,执行官阿伦没有阻拦。事实上,阿伦正为金矿里的夜行蜘蛛发愁,听说有人自愿清理路线,只要求他们活着带回能证明工作完成的东西。
卢西安走在前面。他穿的是一套褪色皮甲,胸腹处加缝了几块硬皮,远不到能抵挡利爪的程度。腰间两把短**都没有名字,右边那把刀尖缺了一角。
二十八号跟得不快。破靴不断陷进软土,弯曲木杖既是武器也是拐杖。可卢西安几次故意加速,都没能甩开他太远。
“你生前经常走军路?”卢西安随口问。
“不知道。”
“你对不知道这件事很坦率。”
“虚构答案会污染后续判断。”
“我对虚构答案的看法恰好相反。一个好答案能改善大多数谈话。”
“但不能改善事实。”
矿洞入口覆满蛛网。几只浅褐色幼蛛伏在岩石上,腹部随着两人的脚步轻轻收缩。更深处传来硬足刮擦石面的声音。
卢西安蹲下检查拖痕。装标签的麻袋确实被拖进洞里,但痕迹太整齐。蜘蛛不会避开尖石,也不会在岔路口停下来选择更隐蔽的路线。
“有人把东西送进去。”二十八号说。
“我还没说。”
“你的右手已经摸到**。若只是蜘蛛,你刚才一直没有这样做。”
卢西安开始觉得监视任务的报酬应该增加。
他们沿矿车旧轨进入洞穴。蛛网越结越厚,二十八号的木杖顶端不断被黏住。
第一只夜行蜘蛛从洞顶落下时,他却没有提醒。
二十八号听见风声,勉强侧身。蜘蛛擦过他肩膀,爪尖勾住本就破损的长袍。他转动手腕,寒冰箭在麻布手套外聚集。
蓝白光束射出,击中了卢西安刚刚站立的位置。
卢西安已经滑到蜘蛛侧面,**从两片甲壳之间刺入。
“偏了三寸。”他说。
“两寸。”
“你在计算?”
“修正”
更多黑影从洞壁爬出。卢西安本想退回狭道逐只解决,二十八号却用木杖敲向废弃矿车的制动木楔。矿车沿着倾斜轨道滑下去,撞破前方蛛网,把两只幼蛛卷进轮下,也惊动了洞穴深处最大的那一群。
“这是你的计划?”卢西安问。
“原计划只包含第一部分。”
蛛群涌来。
卢西安跃上侧面岩台,踢落一块腐木,截断最窄的轨道。二十八号后退到他指出的位置,用短促寒冰箭冻结腐木与石壁接缝。冰层很薄,却让临时路障多撑了几次撞击。
一只蜘蛛从上方绕过。卢西安的**刚刺进它腹部,另一只便咬住他的护腕。旧皮革没被完全穿透,毒液却沿裂口渗入。手臂立刻传来火烧般的麻木。
二十八号没有向蜘蛛施法。他把寒冰箭对准卢西安被咬的位置。
冰霜覆盖护腕和蛛牙。卢西安借力拧断那对螯肢,再把**送进复眼中央。
路障崩断前,两人翻过矿车残骸,进入一处堆放旧工具的小室。卢西安一刀割断承重蛛丝,厚网从顶端落下,封住追来的蛛群。二十八号靠墙站稳,麻布手套上结着白霜,右手抖得无法立即抬起。
小室角落躺着一名死去的运尸工。**已被吸干,腰间挂着割断的麻绳。失窃标签散在蛛网里,其中一部分沾着黑蜡。卢西安翻检时看见最底下一张写着洛丹伦军队速记:
北路转交。无番号。法师随车。目的地删去。
标签背面还有一个旧式车队符号。
他立即用手掌遮住后半段,只把写有数量和日期的部分递出去。
二十八号接过,视线扫过那些细小符号。
“这是转运记录,不是普通收尸标签。”他说,“‘无番号’后面被撕掉的词应该是‘护送’。书写者把军用简写混进了民用登记。”
卢西安看着他。“你认识这种写法?”
二十八号也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停在标签上,像看见自己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移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认识。”
卢西安把完整标签塞入内甲,换上一张只保留车队日期的残片。“也许剩下的部分被蜘蛛吃了。”
二十八号没有追问。他转而检查运尸工的靴子、指甲和腰带,在死者左手找到一点白色粉末。
“墓园西墙的白垩。”他说,“他参与过昨夜接头,或者去过你去过的地方。”
“很多人都去过墓园西墙。”
“但只有你鞋底缺口的形状与荒地枯草上的压痕一致。”
卢西安低头看自己的左靴,又看了看二十八号那双张口吞泥的破靴。
他忍不住笑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
“你出现以前。”
卢西安发现这具刚醒来不到两天的**,不仅知道如何识破谎言,也知道如何利用谎言。
回到丧钟镇后,执行官阿伦查看蛛腿和回收标签,勉强承认他们清理了矿洞外围。他让两人在军需箱里选取报酬。卢西安挑走一小瓶解毒剂,二十八号则取出一件没有补丁的麻布外衣。
它比学徒长袍短,防护也只够挡住灌木和浅抓伤,却不会像破袍那样妨碍双腿。二十八号把旧长袍折好,没有丢弃;他割下还能使用的布条,用来重新固定开裂的短靴,再把那块深蓝军服布收进新外衣内侧。
当晚,卢西安独自回到墓园西墙。接头人没有出现,只有一只黑色渡鸦停在石上。它脚边绑着新的窄纸。
确认二十八号具备旧军用文书识读能力。
不得让二十八号接触洛丹伦旧**档案。
必要时,销毁与无番号车队有关的一切记录。
他把窄纸卷进指间,却没有立刻烧掉。
第一道命令只是监视。
第二道命令已经开始害怕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