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苏闲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些绿光才慢慢退了下去。
抬起头,才看见远处的山脊上,趴着一个更大的东西。
一只吊睛白额的斑斓大虫。
它就那么趴在那儿,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他们。
苏闲一动不敢动。
那老虎看了很久,忽然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慢悠悠地转身走了。
苏闲一下瘫软在地上。
它不是不吃他们。
它是嫌他们太瘦了,或者是吃饱了,懒得看这两只小瘦猴子。
第五日。
苏闲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到那片林间空地上的。
只记得走着走着,腿一软,人就跪了下去。
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玄奘倒在他旁边,那顶蓝头巾早就不知道掉在哪儿了,光头上沾满了泥和草屑。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地坐着,谁也没力气再动一下。
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苏闲的眼前,开始发花。
那些光斑晃啊晃的,晃着晃着,就变成了城市的霓虹,变成了红绿灯,变成了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订单提示。
“叮咚。”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苏闲笑了一下,喃喃道。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什么来了?”玄奘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订单啊。”苏闲的眼睛半睁半闭,“又来单了。”
“哦。”玄奘点了点头,“那是好事。”
“好个屁。”苏闲咧了咧干裂的嘴唇,“三十七度的天,跑一趟才四块五。”
“三十七度……”玄奘咀嚼着这个词,“那是很热的地方吗?”
“热死了。”苏闲喘着气,“哎呀呀呀,这天,怎么这么热。”
“热啊,贫僧知道,火焰山嘛,贫僧去过。”玄奘忽然来了精神,“那火,八百里,寸草不生。贫僧那时候,也是热得受不住。”
“是吧。”苏闲有气无力地应着,“那你是怎么过去的?”
“借了芭蕉扇。”
“哦……那还挺方便。”苏闲的思绪飘着,“我们那儿也有扇子,是电的,插上电就转。”
“电?”
“就是……”苏闲想了想,“就是雷。把雷装进墙里头。”
“善哉。”玄奘合十,“你们那边的人,竟能降服雷公。”
“那可不。”苏闲的嘴角,扬起一点笑意,“我们厉害着呢。”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闲说的是二十一世纪的事。
玄奘说的是取经路上的事。
一个说电动车,一个说白龙马。
一个说导航,一个说通关文牒。
一个说差评,一个说妖怪。
明明是两个世界的话,可两个人都接得上,接得严丝合缝,一句不落。
谁也没在听对方说什么,只是在说自己心里最深的那点东西。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苏闲望着头顶的树叶,眼睛已经有点直了,“我那车轮子打滑,连人带车滑沟里了。汤洒了一半。”
“贫僧那日过流沙河,”玄奘接道,“也是遭了大水。那河八百里宽,鹅毛都浮不起来。”
“顾客给我打了个差评。”苏闲说,“说我态度不好。”
“施主莫要挂怀。”玄奘一脸慈悲,“众生皆有嗔念。他心里有火,便要寻个地方泄出来。这不是你的过错。”
“我态度哪儿不好了。”苏闲的声音有点哽,“我摔那儿爬都爬不起来,还得给他赔笑脸道歉。”
“贫僧懂。”玄奘缓缓点头,“贫僧那一路上,也常常给人赔笑脸。”
“你也赔?”
“自然。”玄奘叹了口气,“过一国,便要拜一国的君王,求一道通关文牒。人家给你脸色,你也得受着。”
“你不是圣僧吗?”
“圣僧也得吃饭。”
苏闲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秃驴。”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