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萧剑收起笑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够自然。他皱着眉,用手指按住两边嘴角,往上推了推,然后松开手,维持着那个弧度假装自己正在笑。
镜子里的人嘴角上扬,但眼睛没跟上,显得又假又滑稽。
他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练习一个失传已久的技能。
直到铜镜里的人终于露出了一个不算太僵硬、能勉强称之为“笑”的表情,他才放下手,转身走到桌前坐下,对着宫人送来的早膳,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
他不能让小燕子看到一个面黄肌瘦、摇摇欲坠的哥哥。
吃完最后一口糕点,萧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晨光正好。
景阳宫的院子里洒满了初秋早晨的阳光,金灿灿地铺了一地,照在青石板上反着柔和的光。
萧剑踏进院门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然后才继续往里走。
他走进小燕子的寝殿。
殿内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窗户开了半扇,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动着床帐的流苏。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床榻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燕子还在睡。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额头上还缠着那圈纱布。
但她的呼吸是平稳的,胸口随着气息微微起伏。
床榻边,紫薇静静地坐着。
她守了一夜,眼窝微微泛着青色,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她坐得很直,一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小燕子的脸,像是在守护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珍宝。
听到脚步声,紫薇抬起了头。
她看到萧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泪水像是蓄了很久的湖水终于找到了溃堤的口子,哗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
“萧剑……”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又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了床上的人:
“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她一面说一面用手背慌乱地擦着眼泪,但越擦越多,眼泪像是决了堤一样根本止不住。
她想说更多的话,想告诉他这几天的恐惧和煎熬,想告诉他小燕子差点就没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除了哭泣什么都发不出来。
萧剑的眼眶也在那一瞬间泛了红。
他看到了紫薇红肿的眼皮和憔悴的面容,看到了她眼底下那片青黑,这个姑娘大概是自从小燕子出事之后就没有好好合过眼。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酸涩和心疼混在一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他用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低哑而沉,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深的自责:
“我都知道。是我的错。”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哥……”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轻得像是一缕风,却让殿内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萧剑猛地抬起头。
小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大眼睛正望着他,虽然没什么力气,眼底却亮着一簇小小的光。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哥……是皇阿玛救你出来的吗?”
萧剑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他的小燕子,躺在病床上,伤口还没愈合,额头上还包着纱布,醒来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我好疼”,不是“我快死了”,而是问他——是皇阿玛救你出来的吗?
这个傻丫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榻边,膝盖撞在脚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小燕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瘦弱,握在掌心里像是握着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
他握得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却又不敢太松,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那个他早上对着铜镜练习了无数遍的笑容,虽然眼角还泛着红,嘴角也在微微发抖,但他做到了:
“你要赶快好起来。爹**事,皇帝已经查清楚了,是我们误会了。没有什么仇恨,没有仇人,所以你要快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还要好好地庆祝一番,嗯?”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差点破掉。
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在妹妹面前哭出来。
小燕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水光,苍白的嘴唇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虽然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像是石头缝里冒出来的一株嫩芽,倔强地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她说:“好。”
小燕子,你哥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这是我还你,霸占你身体的感谢。
紫薇站在一旁,看看萧剑握着小燕子的手,看看小燕子脸上那抹虚弱却真实的笑容,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高兴的。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将那些湿漉漉的泪痕擦掉,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言喻的欢喜:
“太好了……这样真的太好了……”
她望着眼前这对兄妹,一个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一个躺在枕上虚弱却努力笑着。
过去的几天里,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同时失去最好的两个挚友。
她守着浑身是血的小燕子,不知道萧剑在密牢里是死是活,那种双重的绝望像两只手同时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痛。
但现在,小燕子醒了,萧剑平安回来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水落石出。
没有仇恨,没有仇人。
压在萧剑身上十八年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太好了。
紫薇又哭又笑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大概是这辈子最狼狈也最幸福的样子。
景阳宫其他房间漫长的沉默也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永琪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头顶上方素青色的帐幔,与小燕子喜欢的那种绣着大朵花卉的艳丽帐幔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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