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疯了。
这是所有亲戚邻居对他们的一致评价。
葬礼过后，我爸瞒着所有人，低价卖掉了这套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
他辞去了那个他引以为傲的主任职务。
我妈也推掉了所有的麻将局，再也没有和那群长舌妇来往过。
他们拿着卖房子的钱，租下了我曾经在外面兼职时，租过的一个地下室。
那是真正的地下室。
阴暗，潮湿，不见天日。
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老林，这里好冷。”
冬天来了，地下室没有暖气。
我妈穿着我那件缝补过的旧外套，冻得瑟瑟发抖。
“冷就对了。”
我爸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单人床上，手里紧紧抱着我的遗像。
他瘦了整整一圈，头发全白了，眼神空洞得可怕。
“鸣舟以前就是住在这里的。”
“他为了省钱给我们买保健品，冬天连个电暖器都舍不得开。”
他摸着照片上我的脸。
“我们得多冷一点，才能体会到他当时的苦。”
他们开始了近乎自虐的生活。
不吃肉，只吃白水煮面和最便宜的咸菜。
有时候，一碗面甚至要在冰箱里放两三天，拿出来热热接着吃。
有一次，我妈饿得实在受不了，去菜市场捡了几片别人不要的烂菜叶。
回来被我爸看见了。
“啪！”
我爸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把菜叶踩在脚下。
“你有什么资格吃菜！”
他红着眼睛嘶吼。
“鸣舟吃剩咸菜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在吃三十多一斤的排骨！”
我妈没有还手，她捂着脸，跪在地上，把那些烂菜叶一点点捡起来。
“对，我不配吃。我该死。”
她把菜叶塞进嘴里，和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对着我的日记本，一条一条地念。
念到我挨饿，他们就绝食一天。
念到我失眠头疼，他们就整夜整夜地坐着，不让自己闭眼。
我爸的腰疼病发作了，疼得在地上打滚。
我妈要送他去医院，他死死咬着牙，把药瓶砸碎。
“不去！”
“鸣舟病了都不敢说，我有什么资格吃药！”
他硬生生扛着剧痛，直到疼得昏死过去。
邻居觉得他们可怜，偶尔送点吃的东西过来。
他们全部拒之门外。
“我们不需要同情。”
我爸隔着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我们在赎罪。”
他们以为，只要自己承受了我曾经受过的苦，就能减轻心里的罪恶感。
他们以为，这样折磨自己，我就会在天上看着，就会原谅他们。
这不过是一场极其漫长的、自我感动的表演。
地下室的墙上，贴满了我的照片。
每天早晨，他们都会对着照片磕头。
“鸣舟，爸妈今天又挨饿了。你原谅我们了吗？”
日复一日，他们的身体彻底垮了。
我妈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折磨，出现了幻觉。
她总是对着空气说话，喊着我的名字。
“鸣舟，来，吃口排骨。妈不吃了，都给你留着。”
我爸看着疯癫的我妈，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死寂。
他知道，这样的赎罪，永远没有尽头。
“差不多了。”
他摸着我的照片，轻声说。
“我们该下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