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温度却渐渐变冷了。他的指尖似乎颤抖着勾了勾,最后还是抚上了她的脸。她好像是睡着了。这么近的距离,他的触觉就等于她的呼吸。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恨不得整个世界因为一场大火而烧起来,烧到分不清天黑和黎明,他就可以抱着她一起死去。这样就没有那些前因,只有最终的结局。
他想要一个跟她一直一直在一起的结局。
自从她苏醒以后,他不断调整着去适应她。
一个崭新的,让他既熟悉又意外的她。
他知道,拾壹她想要和往事告别,所以拼命尝试新鲜的东西,甚至是她以前一定厌弃的东西。可是,有些习惯在她生命里存在那么多年,就像扎根在了血脉里,并非单单刻意就能避免的。
她说她花十年时间去忘记这很公平,可是如果她真的不在意了,那么她想要闭口不谈的名字又是什么人呢。
而他最不愿承认的是,只怕除了那个人以外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心里难受了该怎么办。
她似乎只会画画,于是高兴也画难过也画,画好了就送去换钱,像是清醒到了极点,也浑噩到了极点。
林峻抱着她从天台走下去。她的睫毛颤了颤,最后还是没有睁眼。
他把岳拾壹一路抱着送回房间,替她盖好被子,在她床头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反复确认窗子有没有关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些什么,仿佛也对她的失控感到习惯了,早已不相信世上还有什么万全之策。
她是变量,也是意外,他只能选择应对并对她妥协。
等他走后,岳拾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她看向门口,小声开口:“凌寻,没有你,我想我还是可以爱人,爱**何一个人。”
黑暗里都是沉默,让她以为是冥冥之中的默许。
有些东西是无法毁灭的,只能转移。
不然会生生在心房那里掏出一个洞来,紧接着,整个人就空了。
把一个习惯变成另一个习惯,虽然漫长且艰难,却总要试一试。
无非就是找到一个人,用他的名字堵住汹涌的回忆暗潮,让他成为一个鼓励自己和往事厮杀的借口。
太久了,她压抑得实在太久了,眼下虽然有些懊悔跟林峻说这么多,但又悄然生了些期待。她是无能自救的人,而林峻,究竟能不能救她……
她这辈子简直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她也承认,自己素来,运气不好。
她从来都知道,有空白就去填满空白,有缺憾就去弥补缺憾,人间只有一个太阳,但在她岳拾壹的世界里不是,她荒唐过了,也是时候去往生命的下一段路程了。
意识模糊间,她做了一个梦。
万花筒似的,在她脑海里不断切换,她想要起身却动不了,风铃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仿佛要把人拖进诡异神秘的空间里,她在未知的黑暗里不断、不断地下坠。
她害怕,而那个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名字被她死死咬住。
有人敲门。
她从床上坐起来,一身冷汗。
她听见门外响起林峻的声音:“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同步的数据不太对劲,我过来看看你。”
“拾壹,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
难道他是整晚盯着仪器都不睡觉的吗?她这么想着,竟然觉得身上有了温度,坐起身来操控了开门按键。
他的手搭在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她把被子披在身上,垂下眼帘,模样颇有些委屈:“林峻,我冷,现在又头疼又睡不着。”
他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哄她:“我们先喝一点温水。”
水里加了青柠汁,又或者还兑了一点蜂蜜,但她尝不到甜。
她突然好想任性,这段时间她装很久了,她努力过了,她累了。做得好的孩子是值得被奖励的,不对吗?
“别怕,现在还是很不舒服吗?”
她不肯开灯,让他关切的神情在黑暗中只露出了一两分。
这一刻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冷好冷,快要被冻僵,即将死在这个晚上。
是冬天来了吗?要下雪了吗?
她眨眨眼睛,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林峻,我好像,弄丢了一个娃娃。找不到它了。”心里很累,但还不想睡,她勾着小拇指,有些烦躁。
“嗯?什么娃娃?”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睡着的小熊娃娃,还睡得很甜。”
她的娃娃,各式各样,什么大小的都有,散落在这个城堡的各处,找起来的话,需要点时间。
“那我去找找看吧。”
可那双手却不肯放他走,她贴上他的后背来挽留黑暗里最后的温度,她说:“林峻,你别走,我害怕。”
他知道,他是走不掉了。
他何其聪明,从屋里开着的窗到她心心念念的娃娃,猜出来他才是她要找的“小熊”。
当她的吻怯生生落下来的时候,他表现得尤其木讷,双手搂着她的肩膀却给不到任何回应,世界仿佛颠倒了起来,她模模糊糊想要记起曾经这样欢快的感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任何一个人的脸。
她在渐渐暖和起来,用两个人的身躯取暖。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四下寂静时格外暧昧又磨人。他僵硬的躯壳和她柔软的**成为黑夜中最鲜明的对比。
“拾壹……”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眼神里好像也在恳求可以唤回她的一点点理智。然而这种时候他的打断,直接被她视为一种拒绝。
“你走吧。”
她丢下他,走进室内的洗手间,扬了些冷水泼到脸上。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反复擦去嘴唇上残留的红色,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又看,用一种厌恶又嘲讽的语气骂道:“废物。”
这一夜,苏醒的,是不能称之为爱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