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早晨,天气阴沉沉的看上去随时要下雨。
这是宁鸢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自从她的父亲和母亲离婚之后,两个人便迅速地组建了他们自己的家庭,她的爸爸妈妈各自有了属于他们的小孩子,她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新进门的后妈平日里对她非打即骂颐指气使,但是在宁爸爸面前却又装出一副温柔贤惠的好妈妈形象,即便小宁鸢曾多次对爸爸展示自己身上的伤口,但宁爸爸始终对后妈深信不疑,并且觉得是她心眼太多。
后来后妈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男孩子,她的地位在家里便更高了,而宁鸢自己的房间也被腾了出来给刚出生的弟弟住。
从那时候起,爸爸心中的那杆天秤开始倾斜了,弟弟成了家里的宝贝。
宁鸢就跟个小保姆一样每天都要照顾自己的弟弟。
她记得初一那年她刚放学回家,便看到了弟弟从婴儿床上摔了下来哇哇大哭,头上还有些肿。
宁鸢吓得手足无措地抱着弟弟,就在这时,后妈回来了。
她看着宁鸢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指责她怎么可以狠毒地摔弟弟,然后夺过孩子一把将宁鸢推倒在地。
宁鸢猝不及防地被这一推没站稳,摔了一下磕破了膝盖,还不等她开口解释,爸爸回来了 。
他看着一片狼藉问后妈怎么回事,后妈则是将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宁鸢至今还能记起爸爸那仿佛要吃了她的眼神,陌生到让她有些不敢认,那真的是小时候将自己高高举过头顶逗她笑给她买公主裙的父亲吗?
后来他们一家三口去了医院给弟弟做检查,查出来了轻微脑震荡。
爸爸非常生气,回家之后抄起墙边拇指粗细的棍子直接往宁鸢身上打。
宁鸢后背被抽得鲜血淋漓,宁鸢哭着解释不是她,但父亲不相信。
后妈那时候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好戏。
虽然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是每当宁鸢回想起那曾经苦不堪言的日子,便忍不住质问老天的不公。
所以当宁鸢接到爸爸的电话时,她心中更多的是疑惑,不过宁爸爸细声细气的态度让宁鸢放下了警惕。
宁爸爸告诉她,自己的身体出了些问题,可能活不长了,希望她可以回去看看。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果真的出事,自己也理当回去看看。
宁鸢将这件事和周生砚简单说了一下,自己需要离开砚洲一段时间回去看看他。
自从毕业之后,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周生砚有些不放心:“你真的要回去吗?”
宁鸢点点头:“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也该回去看看了,他即便是再偏心,那也是我的父亲。”
周生砚拉着宁鸢的手神色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知道宁鸢和家里人关系不好,宁鸢的父亲有些重男轻女,所以他这次并不是很想让宁鸢一个人回去。
“要不再等两天,我交接一下手上的工作陪你一起回去?”周生砚感觉有些心慌。
宁鸢笑着抱了抱他:“放心了,我过两天就回来了,不用麻烦,你好好工作,现在是你事业上升期,不要让这些小事影响领导对你的看法。”
周生砚拗不过她,无奈又宠溺地笑笑,然后替她准备好了雨伞:“快走吧,要不然我又该想你了。”
宁鸢收拾好了行李然后接过周生砚递过来的伞朝着门口走去。
周生砚看着宁鸢的背影,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孤寂落寞。
谁知道这时宁鸢去而复返,她一路小跑过来,然后趁周生砚没反应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我不是小孩子,可以照顾好自己,再见啦。”
说完,她便害羞得头也不回就跑开了。
周生砚看着宁鸢离去的背影,指腹摸到了宁鸢方才亲过的地方,然后无声地笑了笑。
他的小姑娘真可爱,真好。
——
这天宁鸢出去和同事逛街时,看见周生砚偷偷摸摸地去了一家珠宝店,他看上去好像很紧张的样子,所以宁鸢不免有些好奇。
周生砚在里面足足待了半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怀里多出来一个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快步离开了。
这几天宁鸢很明显能感觉到周生砚躲着自己,而且总是问她一些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比如她喜欢什么地方,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颜色等等。
宁鸢没多想,因为很快到了她二十五岁生日这天。
这不只是她二十五岁的生日,也是她认识周生砚的第七年。
一大早,周生砚便出任务去了,她今天刚好放假,所以去买了很多好菜。
周生砚出门时告诉她,说他准备了一个惊喜,让宁鸢晚上等他回家。
周生砚笑得很开心,走的时候甚至破天荒抱了抱宁鸢。
谁曾想,这一离开,竟是永别。
——
宁鸢感觉自己心慌得很厉害,眼皮也跳个不停。
在端菜的时候,她甚至不小心打碎了周生砚买给她的鸢尾花。
鸢尾花躺在地上,花瓶碎了一地,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将饭菜全部端上桌,然后等周生砚回家。
她一直等到了十一点多,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她打不通周生砚的电话,宁鸢的思绪瞬间乱了。
就在这时候,门铃被按响了。
宁鸢以为周生砚终于回来了,于是鞋也顾不得穿好,直接冲到了门口去开门。
结果一开门,便看见周生砚的同事们全都站在门口,表情分外沉重。
周生砚死了,为了救人死在了劫匪的刀下,刀子割断喉咙,当场毙命。
时针跳动,凌晨十二点。
宁鸢甚至没有听到周生砚对她说生日快乐。
周生砚死之后,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找出来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对情侣对戒。
对戒内侧刻着宁鸢与周生砚的名字。
宁鸢戴上了戒指,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同事们说,其实那天周生砚原本想对宁鸢表白的。
可谁知,世事难料……
宁鸢在她二十五岁那年,永远地失去了她的龙骑士。
那个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骑士,先一步离开了她。
后来,周生砚的同事们将他的东西送回了宁鸢这里。
周生砚是个孤儿,他没有父母,宁鸢是他唯一的亲人。
纸箱里,鸢尾花开得很漂亮,一看就知道被周生砚养得很好。
宁鸢小心翼翼地将鸢尾花从箱子里取出来,然后摆放在了她卧室的床头柜里。
周生砚的葬礼上,有人交给宁鸢一个厚厚的信封。
宁鸢打开看了一眼,是房产证,他们一直租的这间房,被周生砚买了下来。
房产证上面,只写了宁鸢一个人的名字。
周生砚不善言辞,却将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部留给了他的小公主。
宁鸢在周生砚的葬礼上抱着自己,泣不成声。
“周生砚你**!你还没有对我说生日快乐!”
“你回来好不好?周生砚你说你要保护我一辈子的!”
“周生砚,你说鸢尾花是传递好消息的使者,你骗我……”
周生砚就是个大骗子,他从没有对宁鸢说过,鸢尾花的隐藏花语是:绝望的爱。
在这之后,宁鸢便将戒指戴在手上,逢人就说她嫁人了,老公是个大英雄。
她辞去工作在砚洲岛开了一家花店,店里进货最多的就是鸢尾花,各色的鸢尾花,开得十分漂亮。
总有客人问她:“老板娘,你这么喜欢鸢尾花吗?”
这时候宁鸢也总会抬起自己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向客人展示:“我的丈夫很喜欢鸢尾花,我也很喜欢砚洲岛。”
周生砚喜欢宁鸢,宁鸢也喜欢周生砚。
后来,砚洲岛的花店成了一个打卡点,店里的老板娘总会跟别人讲,她的丈夫是个大英雄。
她会给每一个来买花的客人送上鸢尾花,并且告诉他们,它是传递好消息的使者。
宁鸢死的那年,砚洲岛已经中满了鸢尾花。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砚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