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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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运谋设计树上开花断戚灭亲瓮中捉鳖

**十一回运谋设计树上开花断戚灭亲瓮中捉鳖
上集书中说到蒋保根要和湘老七打官司，在金凤仙的燕子窠里遇见了这位高竹冈大律师。高竹冈把蒋保根层层盘问，便道：“现在怎么样？他们还住在一处吗？”金凤仙道：“早就搬出来了。既然要托高先生**这件事，不妨直说了罢。听说前回保根弟把老**的一件首饰拿出来押用了，这是娘儿子的关系，有什么要紧？湘老七就撺掇他娘，不许他上门。其实**东西，不是传与他儿子却传与谁？及至他娘死后，便把所有的东西叫他搬出来。其实还有什么东西？不过几只旧箱子，开出来也一无所有，真是骗骗他罢了。并且还有一件事，本来保根弟在这里吃的烟由他那里算的，也不过每月十几块钱；此刻他们来关照说，以后向他自己算，他们不管的了。你瞧这种情形，还不是他们给你预备断绝往来了吗？”蒋保根道：“真有这个事吗？”
金凤仙道：“我还哄你不成？”蒋保根道：“要是果然如此，他既无义，我也无情。非**一下子不可！高先生；请你帮帮忙。”高竹风道：“你要教我办，也没有什么不可。不过，你要完全听我指挥，我总不教你吃亏。”蒋保根道：“这个自然。”高竹冈道：“第一，这事情发动了，他一定要派人来找你去，和你情商。你万不可去。一去了，那就横了，非但你要打输官司，而且还要吃他的亏。”蒋保根道；“这个我知道，既然重托了高先生，我就一切托你办了。”高竹冈道：“我的谢意现在也不必说，你也拿不出钱来，我们树上开花。”蒋保根听得现在不要他拿出律师费，更是愿意。这位高竹冈大律师回到家里，便用了大律师的信封信笺写了一封信给石牌楼。信中便说：据敝当事人蒋保根陈述，其母蒋王氏有种种衣服首饰等，值洋一万七八千元。身故后，悉被吞没。又蒋王氏临死时，背不使蒋保根知悉。请于三日内答复，否则提**讼云云。石牌楼接到此信后，便即念与湘老七听。湘老七便暴跳如雷的道：“岂有此理？这个小杀千刀，竟会如此放肆！我们去把他唤回来，给他几个巴掌。
他又不是吾**嫡亲儿继子，不过是从小领来的一个人罢了。”石牌楼道：“这件事一定有人在里面撺掇，他自己绝想不出那个主意。你光跳也没用，我们只有釜底抽薪的办法。”粗老七道：“怎么叫做釜底抽薪？我不知道。我只把这小杀千刀唤来，先骂他一顿。”石牌楼道：“我想这个时候你要唤他，只怕他未必来呢。所谓釜底抽薪，就是先打听谁给他出了这个主意，我们就从这上头想法子。这件事弄起来，只怕倒要破费一些咧。”那时潮老七还不相信，便派人到燕子集去找蒋保根。果然回说不在那里。湘老七说：“我们置之不理就完了。”右牌楼道：“这可不能置之不理呢。三天不理，他就真的在公堂上告了。到那时还是你上堂，还是我上堂？
况且我在上海近年来在商界里也有些事业，为了这种事情和他打官司，说是吃光人家的衣服首饰，也未免不好听。除非也请了律师和他对抗，即使官司赢了，律师费也就不少。”湘老七道：“他这样的可恶，我宁可请了律师给他打官司。”
石牌楼道：“依我说，这一定人家撺掇出来的。我们且把这位高律师和他接接头再说。”湘老七道：“怎样和他接头的法子？”石牌楼道：“这容易得很。我明天请他吃大菜，当面和他讲一讲。要是数目不大，撩开手就完了。而且这一下子索性弄一个葛藤杜绝，省得将来还累累不休。你瞧这小子，将来不做那小**吗？常常到门上吵闹，也不是一件好事。趁这当儿索性斩断了这个根，倒也是一件事。”湘老七本来心里有点慌，嘴硬骨头酥。她想：幸亏那律师信是写给老头子的，将来也许告老头子，要是告了我，教我上公堂先是吓杀，别的不去管他，就只吃了这两碗断命烟，心里便有些犯急。可是因为我的事牵涉到老头子，也是不好。现在石牌楼既这样说了，且改由他去**。
那天石牌楼便写了一个请客条子，送到高竹冈律师事务所去。说是明天下午七点钟，请惠临四马路一家春西餐，面谈一切。请即光降，勿却为感。下面署了石老头子的名字。高竹冈就伯石脾楼置之不理，因为那件事完全是个竹杠**。心知蒋保根应得的遗物给湘老七吃光了，可是也没什么凭证。蒋保根凭他嘴里说有许多东西，石家说是没有，又怎样**？那件案了又没有一点凭据，又没有一个证人，蒋保根又不是一个强有力者，倘要真正**，便要费许多手续，而且对方也要请律师，自己的本领也未必高强，平日的名誉也不大好，最好有个人出来调处，敲到几个钱也就完了。在上海的沟里大律师又多，生意又做得迁就，自己又吸了**烟，连**的薪水也欠了三个月了。今天见子石牌楼请吃大菜的条子，很为高兴，想这件事多少有点儿把握。因想这件事成功了，金凤仙那里的烟钱一定要还清他；那天我们和蒋保根说的时候，她在旁也很出力；又想蒋保根当然也要给他几个钱，好在他的志愿不大。这时高竹冈火律师钱还没有到手，却已经安排了许多用途。好似****的射政，有一宗进款，还没有收到钱，却已在那里支配用途。
到了明天，高竹冈便到一家春来。约的是七点钟，他故意延挨到八钟点半方到一家春来。见水牌上写着石公馆三字，便跑到那间屋子里，只见石牌楼一个人在那里，高竹冈连忙作揖道：“对不起，久候久候；实在分身不来了。刚阴从小有天一江春坐了一坐，吃了两道菜就到此地。还有一个吃花酒的局头，可以慢慢儿去。都是为着法律问题，忙不开来了。”石牌楼道：“这说明做贤者多劳。竹冈兄是法律大家，自然要忙起来了。”高竹冈道；“不敢，不敢。我们当律师的人，其实也都是劝人息讼的。大凡打官司，总是两败俱伤。无论原告被告，终得不着好处，无论是败诉了，便是胜诉，细算也终是吃亏。所以兄弟手足的案子，凡是可以和解的，终是和解的好：大家相退相让，认吃些亏就完事了，何必一定要占十足的风头呢？实在两方面不肯相让，不能调和，一定涉讼公庭，这可也没有法子咧。”石牌楼道：“竹冈兄的话真是不差。照我们守旧的老法子说起来，扛帮诉讼还是件不道德的事呢。”说着呵呵的笑。便顺手把一张纸条，一支破笔收过来，说：“请点菜。”高竹冈一点点了七样。石牌楼想：这位高竹冈大律师的食量真大！他已经小有天一江春吃了几样菜，顷刻儿还要去吃花酒，怎么这个肚子里吃得下去？吃过了一道汤后，石牌楼便开言了。说：“昨天接到竹冈兄的信，兄弟茫无头绪，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本想写信来，后来想还不如当面谈的好，所以约竹冈兄在这里叙一叙。是不是蒋保恨自己奉托的，还是有人介绍的？”高竹冈道：“蒋保跟我倒本来也认得，不是他在杜乐仁那里吗？杜乐仁从前也因为诉讼事件和兄弟有过接洽的事，我倒也很棒过他的忙。这一会常到杜乐仁那里去，母亲蒋保根便说有这么一回事，要托兄弟办。我说，我们当律师的有案子总接下来，譬如我这里不接，别人也接去了。并说，你有什么法律事件，可以到我事务所来，在杜乐仁那里是不好谈的。前天他便到兄弟事务所里来了，如此长短的说了一番，便要托兄弟做状子，向会审衙门**。后来经兄弟劝说：这是你们亲戚间的事，再没有讲不通的。况且你们老姊丈石老先生也是在前清缙绅中人，现在是商界巨子，大家是有画子的人，不犯着为了那些小事彼此争执。况且这种事情似乎关于女眷里内幕的事，因此我说且让我写封信给母亲，可以疏通的，由兄弟出来疏通了就没事，何必弄到涉讼公庭呢？今天你石先生既然自己出来当面谈一谈，那更好了。”石牌楼道：“竹冈兄，这件事我可以详细告诉你：我和他并不是什么郎翼。这是我前几年讨了一个小妾，因为那小妾的娘孤苦无依，他们母女的感情还好，兄弟垂怜他，就叫她们住到舍间来，这便是蒋保根的娘了。那蒋保根也并不是她亲生的；也是从小螟蛉过来的。这小子从小就不安分，这是幼年失于教育所致。他的娘再三的托兄弟提携一把，去年不是有一个某某银行吗？兄弟也是银行里一个董事；就把蒋保根荐入银行为练习生。谁知他进去了不多时，便出了一个大毛病，竟然舞起弊来。你想银行里的事是银行出入的所在；岂可以马马虎虎的？照这种情形就可以送官救治，因为死弟念着小妾是个多病的人，稍微受了点儿气恼就蒌发肝气的，所以只将自认晦气；把钱赔出去了。”高竹冈道：这一下子你老先生就吃亏不少啊！？石牌楼遣：“亏空的钱幸亏银行里发觉得早，倒还有限，就是这面子上却大大的不好看，人家说石某一向谨慎的人，怎么举荐的人就出了毛病？往后再能介绍人吗？因此银行里辞歇了，便也住到舍间来。可是这小子太不争气，在家里偷东摸西，手脚很不干净。他拿拿***东西倒也罢了，他竟敢把我们家里的东西也偷了去！那天小妾的一件金刚钻首饰也被他拿去当钱化用。常言道：‘野贼易防，家贼难防。’他的娘因此恨极，不许他再上门，但是常常还来三块五块的钱拿去使用。到了他娘病重的时候，也曾去找他几次，都没有找到，怎么说他娘临死时不通知他呢？至于说吞没***首饰等话，尤其可笑！试想，他娘既然有钱，何至把女儿卖人做妾？即使有几件首饰，病中丧中已经花用磐尽了。便是兄弟也贴了好几百块钱，加着在银行里赔出去的锇，计算起来也有一千多。小妾也贴了好几百块钱，究竟用在***身上，也不去计较了。谁知我们不向他算账，他反而要敲诈我们起来，可见得人是没有良心的。言之可叹！”高竹网道：“我也知道你老先生待他一定也算仁至义尽了，他要是自己敷衍得下去，也不说什么了，我瞧他简直敷衍不下去，俗话说‘人急跳梁，狗急爬墙’，因此就想出这花样来了。依我说，你老先生多也花了，也不在乎此几个钱，譬如在慈善事业上多花用了几个，这一番由兄弟以律师名义作证，可以永断葛藤，这也是一件好事体。不然，他果果不休也是讨厌，他在外面总说你老先生是他的**，因此而有招摇等行为也在所难免，人家不知道的信以为真，这不是于你老先生为盛德之累？再者，他到你小公馆里吵吵闹闹，如夫人不免生气。刚才你老先生不是说，你那位如夫人常常的要发脾气吗？虽然蒋保根是螟蛉来的，究竟名义上总是姊弟，所以依兄弟的愚见，倒不如早早和他讲开了，以后便似陌路人一般，连亲戚也不相认。你怎么样？”石牌楼听得这话，正碰在心坎上，他原想把蒋保根弄断了，但是一时间他还不能应允高竹冈的要求。便道：“他要是再来缠绕，我也不怕他，这一番你老兄的信上不是说我们吞没他衣服首饰一方七八千元吗？他这样狮子大开口，我们怎好去理他？”高竹风道：“我的信是凭他口述后写的，怎样可以依他？你老先生瞧着办罢。”石牌楼道：“要我说起来，我们赔出去了钱，不向他要，已是仁至义尽了；再要我出钱，这未免太吃亏了。”高竹冈道：“赔出去的钱不向他要，你们早就宣言了，如今就不必谈。单就兄弟主办的事件面谈，你老先生究竟意思如何？倘然兄弟出来可以疏通的，那疏通开了最好；若是不能疏通的，那他要**；只得由他**了。”石牌楼道：“既然你老兄出来说了，要是四五百块钱的事情，譬如周济穷亲戚还可以商量；要是太多了，万难从命。”高竹冈一想，这就渐渐有可以商量的余地了。便道：“兄弟也是一片好意。依我说，这几百块钱的事只怕前途还不能满意，倘然有两千块钱的意思，兄弟日去说说看。要是真个涉讼，你老先生那一方面的律师费也要几百块钱咧。现在出了两千块钱图个一劳永逸，我代你老先生想想，也还值得。”石牌楼却咬定主意，不肯出到这个数目。说：“宁可他**好了。”高竹冈再三说了，石牌楼答应到八百块钱，再也不肯加了。高竹冈怕把这事弄僵，便道：“既然如此，我且和蒋保根说去。我总劝人别打官司，大家调和了就完咧。”石牌楼道：“一切费心，两天内所回话。”
高竹冈大律师回到杜乐仁燕子窠里，遇见了蒋保根。蒋保根告诉他，果然他的阿姐湖老七来找他咧。高竹冈道：“可不是。幸亏我预先知照你，若去了准吃他们的亏。刚才那位石先生，我们已经碰头过了。他不但不认这笔账，而且还说了许多闲话。他说，他荐了你银行里一件事，你散了他的滥污，后来他给你赔出钱去，如今他还要向你算这一笔账咧。”蒋保根道：“他哪里拿出饯去？就是拿出钱去，也是我**钱，他再也不肯拿出钱去咧。”高竹冈道，“但是他如今这样说，你能证明他并非他拿出来的吗？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你说***衣服首饰被他们吃没了不少，你可有一个人出来作证人？再不然。你可有一个证据，证明这许多物件是**预备传与你的？打官司是最重人证物证，你且把可以作证的举出几个证人并几件证据出来，那就好办得多刚。”蒋保根昕了这话，只把两只眼睛替换开闭，说：“我到哪里去找证人呢？便是有人可以做证入，也是他们的势力大，只有帮着他们，谁肯来帮着我？至子证据，也是没有。我只知道我的娘有许多衣服首饰，那是我亲眼儿瞧见的，若说有什么证据，可是没有。即有证据，也被他们早已消灭了，我再向哪里去寻去？”高竹冈道：“那可就难了。打官司没有证据，空口说白话，谁来信你？这件事我仔细想想，你的官司是打不赢的。但是我们难道白忙了一阵子吗？多少总要弄下几个钱，大家也可以香香手。至于要多少多少，那是没***的了。今天我和石牌楼说了，凭我这一张嘴，他居然肯拿出二百块钱来。名义上说是帮助你的，要你写一纸凭据给他，说以后永不和他缠绕云云。你的意思如何？”蒋保根道：“我要有钱用，谁去缠扰他？要是没钱使，我娘有许多东西被他吃没了，我不去找他们，却去找谁？”
高竹冈道：“但是我想起来，你便是和他们缠也缠不出什么所以然出来。现在的世界完全是势利两字，谁肯帮没钱的人？他们要是不认了你，横了心，什么事做不出？况且我听得说，你又是螟蛉来的，你要同他们胡做，他们就可以唤巡捕拖你到巡捕房去。上海地方，无论娘亲爷眷都可以不认，你不是先吃了眼前亏吗？而且像我们吃烟人，更有种种的不便。我给你想起来，这种亲眷原也不必认他，往后也生发不出什么来，他要写凭据，也就写给他一张凭据。不过你可以说，倘然二百块钱，要写证据，就办不到。乐得多敲他一点。”蒋保根道：“要写凭据，至少要一千块钱。”离竹网道x:“我瞧这光景，一千块钱他是出不到的，五百块钱，凭我这个一吓一骗，或者还做得到。”蒋保根道：“五百块钱就卖断这个亲戚，我想有些不值得。”高竹冈道：“你打量有这一门子亲戚，常常可以去敲他一下子吗？慢说旁的，就是右牌楼这个人，他也是一个老上海了，便不容易对付。我不过这样的说说，就是五百块钱也是假定的事，不知他肯出不肯出。你若不相信，你另外找一个人，瞧他怎么说。”蒋保根见高竹网有些不高兴给他办的样子，好在他本来其志不大，便道：“既然如此，一听你高先生怎么办好了。你高先生总是照应我的。”高竹冈道：“要是别人办这桩案子，你便是拿到五百块钱，律师费至少也要去掉十分之六。现在我就和你白当当差罢，横竖那一方面也是要谢我的。”
到了明天，高竹冈又和石牌楼去说。大家讲来讲去，算是一千五百块钱了断了这一件事。高竹冈得了一千块钱，把五百块钱交给蒋保根，由高竹冈起了一张底稿，教蒋保根抄写了，说以后断绝关系，永远不再上门。高竹冈做了证人。至于一千五百块钱，凭据上并未写出。总之，再有说话，维高律师是问。这一件事终算一个结束。
湘老七虽然拿了一千五百块钱出去，到底***衣服首饰不止值一千五百块钱。如今立了凭据，以后教蒋保根永远不许上门，倒是一个一劳永逸之法。况且这一千五百块钱，当然是老头子出的了。就只自从他娘死了，倒少了一个吃**烟的伴侣。从前还有一个小柳来伴伴她的热闹，自从小柳被秀宝摘了去后，他们竟绝迹不来。有时湘老七打个电话去约她来叉小麻雀，秀宝总推说身体不好。其实她为了肚子大了，不肯出来。湘老七道：“别的地方你可以不去，我这个地方你何妨来来？你说肚子大了，我们这里的人难道还有不晓得的吗？”秀宝觉得情不可却，她每来邀了数次，便去一次。
过了几天，小柳的爷从扬州有信给石牌楼了，说：小儿在沪，多承照拂。现已择定结婚之日，望转知其早日告假归来。届时并望老姊丈及家姊并甥儿甥女阔第光临，足使蓬荜生辉。这一封信写来了，倒教石牌楼很为踌躇。
正是：久经客意盟鸷牒，忽动乡思递雁书。
未知石老如何对付，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