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引自先秦?佚名《越人歌》
书房之中,温庭渊坐于位上,谢晚晚于案旁研墨,半晌,谢晚晚问道:“先生今日不题字吗?”
温庭渊默了默,干脆将手中毛笔一掷:“今日不题了。你来题一首,我便站在此处,看着。”
谢晚晚停下手中磨墨的动作,有些意外:“我来写?”
温庭渊起身将位子让给她:“对,你来写,让先生看看你这些时日的成果。”
温庭渊今日穿的是松石蓝广袖衫,袖口较长,此刻手臂下垂,便将他的手也遮得严严实实。
倒是更添了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谢晚晚闻言入了座,却不知写些什么。
谢晚晚等了等,突然转身问道:“先生,我能随便写吗?”
温庭渊笑笑:“原是只为考察你的书法,此刻你既已提出,那便依你之言,随便题一首吧。”
谢晚晚面上一喜,抬笔便蘸上了墨汁,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似乎早已思索良久。
今夕何夕兮*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温庭渊望着纸上那字一愣,随即抬头问她:“为何选了这首?”
谢晚晚眉角微颤,眼神里略显出几分不安:“先生不喜欢这首《越人歌》吗?”
温庭渊闻言失笑,他抬起左手抚了抚谢晚晚的头,解释道:“倒也没有不喜,先生只是好奇,你为何没题自己的词。”
谢晚晚眸光轻闪,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凑近温庭渊问道:“先生说的,莫非是我小时候的胡闹之作?”
温庭渊:“正是。”
谢晚晚却不以为意:“早该过去了,好些年前的事了。”
温庭渊不禁莞尔,世人皆知他七岁成诗,却不识,谢家独女七岁成词,词较诗的难易程度,显然词更胜一筹。
可某人深陷其中,却不自知。
他观谢晚晚行云流水,落笔有如云烟,便知她已大成。
一晃经年,他的晚晚也已经是及笄的大姑娘了。
门外来了一个小厮,轻敲门板,温庭渊抬手,认出了来人。
小斯止步不前,见温庭渊目光看上他,依着规矩行了一礼,道:“公子,夫人让我问过您,过几日的寿宴……”
小斯这话停得刻意。
温庭渊抬手招呼他下去:“此事我已知悉,母亲寿宴,我必然是要到场的。可若是别的事,不必再劝我。你回去吧,代我问母亲安。”
目送小斯行礼退下,谢晚晚似有所感,她跟随先生多年了,温夫人希望温庭渊早日成家,这些年旁敲侧击,也是着急。
谢晚晚:“先生不娶妻吗?”
温庭渊笑笑,似不经意:“我这般年纪,何苦拖累他人。我老了啊!”
算起来,他今年也已经三十又三了。
谢晚晚:“先生不老!”
温庭渊温和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分明心中有她,他却不敢相诉,只当从未有此深情。何苦耽误她。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引自宋。唐婉《钗头凤?世情薄》
谢晚晚:“成亲!”
谢鸿海:“晚晚,你已及笄,城南张家的公子,年二十,张家来此求亲,我与**商议,两家门当户对,便暂时为你应下了。”
何倩云见谢晚晚反应,便知她不愿,当下安抚道:“晚晚,为娘也觉得此事欠妥,所以先来问过你的意见,此事尚未成定局,若你不愿,娘去回绝张家。”
谢晚晚心中一喜,可转念一想,那日书房,先生所言不愿娶妻,可先生明明待她这般好。
若是她答应了张家的亲事。
谢晚晚:“阿娘,我……”
张家势大,既已经前来求亲,此时若是回绝,必定扫了张家的面子。
若是一般人家,爹娘怕是都不会和她提起这事,悄悄便给拒了。
谢晚晚:“好,我答应。只是此事可否先不用声张,一年后再办,我还……我还没有玩够。”
她笨拙地扯着谎,确信自己一年之内一定能解决这件事,到那时她便能回到先生身边,继续做他的弟子。
她本以为,张家定不会同意她的要求,可没想到,她失算了。张家的公子答应得痛快,甚至觉得是自己唐突了,立下字据,若明年高中,便三书六礼迎她进门。
她知自己这次是闯下祸端了。
她只想伴先生左右,悄无声息地度过这一年。
可谁知,先生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那日晚饭,谢晚晚笑着给温庭渊夹菜:“先生,你尝尝,小厨房新做的笋尖,可好吃了。”
可一向和煦待人的先生,第一次用严肃的语气与她说话:“晚晚,你的婚事,先生已经知悉了。”
谢晚晚心头一颤,第一次感到害怕。
她一面希望先生知道,能够挽留她,却又一面担忧,先生就此放她出嫁,从此再不能与先生相伴。
谢晚晚:“先生……”
温庭渊放了碗筷,却微微低着头语气平淡:“张家是个好人家,若是你嫁过去,应该不会受委屈。”
谢晚晚忍不住打断他:“先生,我没想过嫁人,除了你。”
温庭渊突然抬头笑笑,又变成了往日里的温柔模样:“说什么胡话呢?你已经是及笄的大姑娘了,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你既已经应下了,便好好待嫁吧。”
转眼又是一年,自那日晚饭谈心,师徒二人意外默契,谁也未再次提起这事。
直至——
“老爷!张家公子高中了!张家公子高中了!”
谢鸿海本在书房查看账务,谢晚晚日前回家探望二老,此刻正在给谢鸿海倒茶。
谢鸿海抬手招呼下人至跟前,仔细问道:“什么高中了?”
下人兴冲冲道:“张家的公子,要求娶小姐那位,他如今已经高中状元,不日便要回乡了!”
谢鸿海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是个有本事的,配得上我的晚晚。”
外间倒茶的谢晚晚手一抖,滚烫的茶汤便一偏,撒到了手指上。
“嘶!”指尖的痛袭来,顿时便红了
她不禁缩手,放下了茶壶,忍着痛意回了屋。
晚间时分,侍女采薇来为她上药,忍不住数落她:“小姐,你也真是的,这些事情交给采薇去做就是了,你看你这烫的,都起泡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谢晚晚心头有事,此刻本在出神,药粉落于伤口处时,她浑身一颤,恍然间回神:“啊?”
采薇埋怨道:“小姐,你如今还未出嫁,若是留了疤痕,可怎么得了啊。”
谢晚晚看了眼发红的指尖,不甚在意:“反正都一样。”
今生得遇良人,方生在意,若无良人,何生喜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