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苏今朝在军区医院待了整整两个月,从一个连军姿都站不太稳的“新兵蛋子”,变成了一个能背着急救包在训练场上跑完五公里不喘粗气的外科军医。她的短发长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利落,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秀英气。这两个月里,她跟着陈医生学战场急救,跟着外科主任做了大大小小十几台手术,还跟着野战医疗队出去拉练过一次——在零度的帐篷里给模拟伤员做清创缝合,冻得手指发僵,但缝合的针脚依然整整齐齐。
她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新身份。
直到那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把她和林知意推到了对立面上。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驻地附近的一个工地发生了坍塌事故,五个工人被埋在废墟下面,救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重伤,两个人轻伤。重伤员被紧急送到了军区医院,整个外科瞬间进入了战时状态。
苏今朝正在值班,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冲到了急诊科。走廊里一片混乱,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伤员的**声、护士奔跑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她迅速评估了几个伤员的情况,其中最严重的一个——腹腔闭合性损伤,伴内出血迹象,血压持续下降——需要立刻手术。
她正要开口申请主刀,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这个病人我来处理。”
苏今朝回过头,看见林知意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和淡定。
“林医生,”苏今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这个病人是典型的外伤性腹腔出血,需要立刻开腹探查,我是外科医生,这台手术应该由我来做。”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病人的血压太低,贸然开腹风险太大。我建议先进行内科抗休克治疗,等生命体征稳定之后再考虑手术。”
“等他生命体征稳定,内出血可能已经更严重了。”苏今朝据理力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病历夹,“每多等一分钟,他的腹腔内就可能多流失几百毫升血液。现在开腹,我还有把握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出血点。”
“苏医生,”林知意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坚持,“我知道你是外科出身,但战场急救不是只有开刀这一条路。有时候稳一稳,反而能给病人争取更多生机。”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步。
周围的护士和其他医生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一个是内科的骨干,来医院一年多了,做事沉稳细致,深得领导和同事的信赖;一个是外科的新锐,虽然才来两个月,但业务能力出众,已经独立完成了好几台高难度手术。两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谁也说不动谁。
僵持了几秒钟之后,急诊科主任出面打了圆场:“这样吧,林医生先做抗休克处理,苏医生做后备。如果情况没有好转,苏医生再上。”
苏今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林知意是部队老人,主任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驳她的面子。而她苏今朝,只是一个来了两个月的新人。
她退到一旁,看着林知意有条不紊地下医嘱、开药、指挥护士建立静脉通道、加压输液。林知意的动作确实很熟练,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苏今朝在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专业素养确实过硬。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够。
这个病人的情况,光靠药物维持是不够的。
果然,二十分钟后,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病人的血压不但没有回升,反而降得更低了。心率飙升,面色苍白,四肢冰冷——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果:内出血在加重。
林知意的脸色终于变了。
“准备手术室!”她当机立断,转头看向苏今朝,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苏医生,交给你了。”
苏今朝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冲向手术室。
她洗手、穿衣、戴手套,动作快到几乎带出了残影。无影灯亮起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所有杂念都被摒除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道切口,和那把泛着冷光的手术刀。
开腹。
腹腔打开的一瞬间,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吸引器嗡嗡作响,迅速吸走积血。苏今朝的目光在腹腔内快速扫过,手指探入切口,沿着脏器表面滑动——脾脏破裂,活动性出血,裂口大约三厘米,位置在脾门附近。
找到了。
“止血钳。”她伸出手,声音平稳得像是只是在做一台普通的阑尾切除术。
器械护士啪的一声把止血钳拍在她手心里。
她的手指精准地探入那个狭小的空间,夹住出血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血压开始回升了。”**医生报出数据。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苏今朝没有抬头,继续专注于手上的操作。脾脏修补,清理腹腔积血,放置引流管——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行云流水。当她缝完最后一针,直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她摘下口罩,看着监护仪上趋于平稳的数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救回来了。
她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靠在墙上,缓了几秒钟。
然后她看见了陆松年。
他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左臂活动自如,看不出两个月前还受过重伤的样子。他似乎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风尘仆仆的,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今朝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陆松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她的头发上——那头齐耳的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她整张脸。没有了长发的遮挡,她的五官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眉眼之间的清秀和英气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今朝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陆团长,好久不见。”
陆松年没有回答。
他依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头发剪了?”
苏今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嗯,剪了。”她又摸了摸发尾,“方便工作。”
陆松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苏今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窗外是十一月苍茫的暮色。远处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像是她此刻心跳的节奏。
“谢谢。”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陆松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处。
苏今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白大褂的边缘。
两个月不见。
他好像瘦了一点,但精神还不错。
而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和两个月前他在病房里看她时的目光,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