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赵枯荣在商会账房翻到那张陈年地图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下午算账时蹭到的朱砂印泥。
地图被压在一摞发了霉的赊账簿底下,纸面泛黄,边角被虫蛀了三四个洞,但墨线还清清楚楚。黑风镇画在正中央,周围山势用细密的点表示,南边磨坊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圆的中心刻着一道三角纹路。
赵枯荣盯着那道三角看了半天,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磨坊地砖底下,一样的三角纹路,刻在一块青石的侧面上。
他没见过那块青石,但他知道那块青石就在那里。
这感觉说不上来,就像做梦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但又醒不过来。赵枯荣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口,吹了账房里的油灯,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行人,更夫的梆子声从北街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他往磨坊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磨坊的门锁三天前被江辰弄坏了,赵枯荣还没来得及找人修。门板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铰链发出很轻的嘎吱一声,里头空空荡荡,石磨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麦秸秆。
赵枯荣蹲下来,用手抹开地面上的浮土。地砖是青灰色的,一块挨着一块,缝隙里填满了黑得发亮的泥垢。他找到南墙根下第三排第二块砖,指甲扣进砖缝,用力往上一撬。
砖松了。
他连着撬开四块砖,露出一层夯实的碎石子。碎石子底下是石板,石板上刻着那道三角纹路——和地图上一模一样,三条线彼此交叉,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中心有一点凹陷,像是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
赵枯荣把手掌按上去。
石板的温度比周围的泥土低了不止一截,按上去像摸到一块冰。他咬了咬牙,手指发力,把石板整个掀了起来。石板底下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深处漆黑一片,往上泛着一股干透了的风,没有霉味,也没有土腥味,就是干,像嘴里含了一把沙子。
赵枯荣犹豫了三息,还是一脚踩了下去。
台阶一共四十**,每踩一步,脚下的触感都是硬的,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像踩在一块绷紧的皮鼓面上。走到尽头是一个方圆三丈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纹路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的中心嵌着一枚石印,巴掌大小,材质看上去和普通青石没什么区别,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能把人影投上去。
赵枯荣凑近看,石印上刻着八个字——“阵灵镇魔,三百年一轮回”。
他伸手去摸那行字,指腹刚碰到第一个字的笔画,脑仁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黑风镇不是黑风镇,这里以前叫阵灵关,地下压着的是一座上古阵基,阵基镇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魔渊的裂缝。三百年一轮回,意思是每过三百年需要有人以肉身填入阵眼,重新加固封印,否则魔气就会从裂缝里渗出来,把方圆千里的土地全部侵蚀**间炼狱。
上一次填阵眼的人,叫赵枯荣。
他看清了那个画面里自己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连右耳垂上那颗痣都没变。他穿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衣服,站在同样的石室里,把手掌按在石印上,石印发出一圈白光,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下一世醒来,他是商贾赵枯荣,会打算盘会讲价,能一眼看出货物的成色,但从来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赵枯荣的手开始发抖。他想把手从石印上抽回来,但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都扯不动。石印表面的温度在升高,从冰凉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焦,皮肉和石面沾在一起,冒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疼得喊不出声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石室的墙壁开始震动,头顶的穹顶有碎石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和后颈上,砸得生疼。整个黑风镇都在晃,他能听见头顶地面上的瓦片在哗啦啦地响,有人在街上喊“地动了”,然后是一连串的狗叫和孩子哭。
石印底部翻上来一行字,是刻上去的,字迹很浅,像是不久前才被人加上的。赵枯荣忍着疼低下头去看,看清楚那行字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行字是他的名字。
“赵枯荣,天衍四十七世,阵灵转世,镇守西南裂缝,封印失效倒计时——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
赵枯荣脑子里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魔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样子,黑得像浓墨,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房屋坍塌、活人的皮肤像纸一样被撕开,露出底下的骨头。他看见自己站在裂缝前面,手里没有武器,身边没有人,只有那个石印,和他必须按下去的手。
村口方向的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断成了两截。
赵枯荣猛地抽回手,掌心的皮被撕掉了一块,血淋淋的肉露在外面,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台阶上跑。他跑出磨坊的时候,看见村口那座老槐树从中间裂开了,树身从顶端一直裂到根部,裂口里往外渗黑色的汁液,黏糊糊的,滴在地上冒白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掌心被灼烧的位置,那些烧伤的纹路正在慢慢聚拢,变成和石印上一模一样的三角印记。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的村落废墟里,江辰蹲在一块塌了半边的土墙边上,手里捏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碎片是从瓦砾堆里捡出来的,边缘锋利,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曲折延伸。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映出一张脸——血屠的脸。
那张脸在碎片里睁开了眼睛。
“终于找到了。”血屠的声音从碎片里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但不失真,“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黑风镇。”
江辰把碎片攥在手心,感觉到一阵灼热从掌心透进来,沿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才停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条黑色的线,像血管又不像血管,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
远处,黑风镇方向的天空暗了一块,像是有人在那片天幕上撕了一个口子,露出后面更黑更空的底色。
江辰站起来,把碎片塞进怀里,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风镇的磨坊顶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在闪,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始终没有灭。
赵枯荣站在磨坊二楼,举着一盏油灯,朝他这边照。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举灯的手稳得很,没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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