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食材库在灶房后院最靠里的位置,两扇木门常年半掩着,门轴缺油,推开时会发出一种类似鼠叫的尖响。盛云舒伸手推开左边那扇,声音在窄巷里弹了两道,又落回寂静。
库房里光线暗,只有靠近天窗那一小片地方能看清东西。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眼睛从成排的竹筐上扫过去。姜照眠跟在她身后,没急着进来,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只麻袋上。
“那批干莲子放在哪一排?”姜照眠问。
盛云舒没回答,径直走到第三排木架前。她记得前世的程序——事发后第三天,管库的容与被叫到前厅问话,当时他跪在地上说过一句“莲子是从最底层的缸里取的”。那口缸她认得,缸沿缺了一小块,位置左起第三列最下面。
她蹲下来,手探进缸口。里面空了,指尖只碰到底部一层碎末。她捻了一点凑到鼻尖,气味不对——干莲子应该有股清淡的草木香,但手里的碎末带一种生涩的酸,像未干透的草木被闷在袋子里捂出来的味道。
“不用闻了。”姜照眠从旁边筐里抓了一把干莲子,递到她面前,“这是今天早上配菜用的,你自己比比。”
盛云舒接过来,两掌各托一把。左边是正常的干莲子,表皮淡黄,纹路清晰,颗粒饱满;右边从缸底掏出来的碎末,颜色土黄,比正常的干莲子瘦了一圈,表皮皱缩得更厉害,有些颗粒表面还附着暗褐色的斑点。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舌尖猛地一涩,苦味从舌根直顶到喉咙,像含了一口没煮透的野药。
“刺莲。”盛云舒把碎渣吐在手心里,“滩涂地上种的劣品,正规膳材行不收这个。”
姜照眠从她掌心里捏起一颗碎末,对着光看了看,神色没太大变化,但捻碎那颗莲子的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管库的是谁?”
“容与。”
盛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转身往库房门口走,姜照眠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堆着菜筐的过道。快到门口时,一个人影从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正好堵在她们面前。
容与站在门槛外面,后背靠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灶房里没揉开的面团。他手里攥着一把干莲子,攥得太紧,有几颗从指缝里漏出来,滚到地上也没去捡。
“容师傅。”盛云舒先开了口,语气不算重,但也没带什么温度,“缸里的莲子是什么时候换的?”
容与没看她,目光落在地上那几颗滚落的莲子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姜照眠往旁边走了半步,把他堵在门框和墙角之间的位置,不让他有退的空间。“问你话呢,缸里的莲子什么时候换的?”
“我……”容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挤出来,“我没换。”
“那你看看这个。”姜照眠把掌心里捏碎的那颗刺莲碎末亮在他眼前,“你管了六年的库,认不出刺莲和正经莲子的区别?”
容与的视线终于抬起来,落在姜照眠的手上,又很快移开了。他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袖口蹭过鬓角时,露出腰间挂着的一枚旧铜铃。铜铃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锈得发绿,系铃的绳结磨得快断,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
盛云舒的目光停在那枚铜铃上。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没有伸出去碰它,但心跳明显快了半拍。前世的场景碎片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被诬陷的师傅被押走那天,她躲在灶房后面的柴堆里,透过缝隙看见师傅被人架着往外拖,另一只没有被人按住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正是一枚同样锈得发绿的铜铃,铃舌被抠掉了,再也发不出声响。
后来那枚铜铃被当作证物收走,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师傅手里。
盛云舒收回目光,表情没变,语气却压低了半度。“容师傅,这枚铜铃你戴了多久?”
容与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腰间的铃铛,动作太快,手心碰到铜铃时发出“叮”的一声干响。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吓到了,指节发白,压在铃铛上没敢动。
“是我自己的东西。”他说,声音发虚,“从小就带着的。”
“我没说不是你的。”盛云舒看着他,“我只问你戴了多久。”
容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的目光在盛云舒和姜照眠之间来回跳了几次,最后停在库房地上那几颗滚落的刺莲上,像是找到了可以抓住的东西,语速突然快了起来:“进这批货的时候,对方说是去年的陈莲子,成色差了点,价格便宜一半。我看库房里莲子剩得不多了,就想省点钱,贪了个便宜,真的是贪便宜,别的我什么都没干——”
“东西从哪家进的?”姜照眠打断他。
“城西的赵记干货,一家小店,我去了三次,前两次都没人,第三次才见着掌柜,是个瘦老头,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我没问他要货单,他也没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了我就拉回来了。”容与说到这里,突然抬头看盛云舒,“我要是知道这莲子有问题,打死我也不会收啊,半年前那档子事闹得那么大,谁还敢沾砒霜的事?”
他说到“砒霜”两个字时,嗓子里像卡了根刺,音都变了。
盛云舒没接话。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几颗滚落的刺莲,拢在掌心里,一粒一粒数过去,总共七颗。她把七颗刺莲攥紧,手心硌得生疼,也没松开。
“赵记干货。”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看向姜照眠,“你听过这家店吗?”
姜照眠摇头,神色冷淡。“城西开了十年的干货铺子我都去过,没听过叫赵记的。”
容与的脸色更白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铜铃,手指在铃铛表面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盛云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铜铃的底部停了一下,指腹按在铃铛侧面一个微微凸起的痕迹上,那里像是刻了什么东西。她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铜铃太小,光线又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容师傅。”她的声音平静,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那批刺莲还剩多少?”
“就那一袋,五十斤。”容与回答得很快,“用了不到十斤,剩下的还在库房里,我没敢动,也没敢扔。”
“带我们去看。”
容与没犹豫,转身往库房深处走。他走得有点急,脚步在青砖地面上踏出闷响,背影微微佝偻着,像背上压了什么东西。
盛云舒跟在他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腰间那枚铜铃上。铜铃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因为没有铃舌,晃动时发不出声音,只在光线里反射出一点暗沉的绿光。
姜照眠走在最后,她伸手碰了一下盛云舒的手肘,压低声音说:“他说的赵记干货,十有八九是假的。就算真有这么个店,这会儿也人去楼空了。”
“我知道。”盛云舒没回头。
“那你还要看?”
“我要看的是那袋刺莲还剩多少。”盛云舒说完顿了顿,“如果只剩半袋,说明有人在我之前取走了一批。”
姜照眠没再问了。
三人走进库房最里层,容让在墙角一口倒扣的木桶前蹲下来,翻开桶盖,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他解开最上面那袋的口,露出里面土**的干莲子。
盛云舒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颗粒比缸底那层碎末完整一些,但颜色、大小和气味完全一样。她把手里的莲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目光落在麻袋开口处的封口线上。那是一道粗针脚缝的线,线头露在外面,打了三个死结,是她前世在灶房里见惯了的打法——和师傅的习惯一模一样。
盛云舒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碰那根线。
“容师傅,”她说,“这袋莲子是谁封的口?”
容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道缝线,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一件他已经不记得的事情。几秒后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我不记得了。拿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封的,我当时没多想。”
姜照眠蹲下来,食指勾住那根线头,轻轻一拉。线没断,但封口的布料被扯出一点皱褶,露出封口内侧一小片干涸的暗色水渍。
她抬头看了盛云舒一眼。
盛云舒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手帕,把那一小片沾着水渍的布料连带周围的麻线一起裹进去,收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没再管。
“走吧。”她说。
姜照眠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容与。容与还蹲在那袋刺莲旁边,一只手按在麻袋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腰间那枚铜铃,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样,动也不动。
“容师傅,”姜照眠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你腰上那枚铃铛,能借我看看吗?”
容与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铜铃摘下来,只是把手压在铃铛上,更用力地攥紧了。
姜照眠等了他五秒,他知道他不会给,转了身,迈过门槛,和盛云舒一起走进院子里。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中那口老井的井沿上。盛云舒走到井边,把手帕包好的那片布料放在井沿上,摊开,阳光底下那一片水渍的颜色更清楚了——不是普通的清水渍,颜色偏褐,像干透的茶水,也像兑过水的血。
她看了很久,把布料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
“容与在说谎。”姜照眠站在她旁边,声音干巴巴的,“但不是全盘说谎。”
“他确实贪了便宜。”盛云舒说,“但他腰间那枚铜铃的来历,他没说真话。”
姜照眠偏过头看她。“你知道那枚铃铛?”
盛云舒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井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水面在井底晃了一下,又平静下来。
现在不是把这件事摊开的时候。她需要先确认那片布料上的水渍到底是什么,是谁把那袋刺莲封的口,又是谁,让一枚本该跟着师傅一起消失的铜铃,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灶房的屋顶,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一吹,散成稀薄的白雾。
有些答案,就藏在那道缝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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