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央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王德发说得越来越详细，细节越来越丰富，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怪。一个人如果真的被抢了，不一定能记得这么多细节，尤其是这种紧张的情况下。但王德发描述得跟背剧本似的，一件一件往外掏。
她试着换个角度问：“侬昨晚去哪里打牌了呀？”
“就是厂里的老李他们家呀。”
“几个人呀？”
“四个呀。”
“打什么呀？”
“八十分呀。”
“输了多少呀？”
王德发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陈央注意到了。
“输了……没多少，二三十块吧。”
陈央刚想追问，王德发就把话接过去了：“那个跟我被抢不是一回事呀，**同志，我输钱是输钱，被抢是被抢，两码事嘛。”
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像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好糊弄，语气都带着点不以为然。
“我都说了呀，那个抢我的人有这么高，挺壮的，拿把刀，我身上这伤就是他弄额。你们去查嘛，查到了我给你们作证呀。”
陈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下子没找到切入点。王德发说的这一套，前面能圆上，后面也能圆上，虽然她觉得有破绽，但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破绽彻底撕开。
她又问了两句，王德发都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反过来问她：“**同志，侬是不是不相信我了啦？我被人抢了八十五块钱啊，我才是受害者呀。”
陈央抿了抿嘴，正要继续问——
老吴敲了敲桌子。
不重，就那么两下，指节叩在桌面上，笃笃。
王德发的目光从陈央身上移到了老吴身上。老吴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像是打瞌睡的。这时候他往前坐了坐，把笔搁在桌上。
“王师傅啊。”
声音不大，但压得很实。
王德发看着他。
“我们坐在这里问你这些话，也不是为了跟你过不去。”老吴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我们是手里有东西的呀。”
王德发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没有瞪大眼睛，没有张大嘴巴。就是嘴角那点不以为然的笑慢慢收起来了，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飞快地算一笔账。
老吴没给他算账的时间。
“法医那边看了呀，侬身上全是自己摔的，没有第二个人动过侬。现场我们也去了呀，地上就侬一个人的脚印。那条巷子是土路，前两天没下雨，脚印清清爽爽——从头到尾，就一双鞋呀。”
老吴顿了一下，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报假警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呀。按照治安管理规定，可以处警告、罚款，严重的可以拘留嘞。”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王德发一眼。
“侬自己算算看哦，输了钱回去被侬老婆骂两句，跟报假警进去蹲几天，哪个划算？”
王德发没说话。
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咬嘴上的死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
老吴也没催他，把嘴巴上叼着的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讯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王德发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吴还是没说话。
又过了几秒，王德发肩膀塌下去了。刚才那股子“你们查去吧”的劲儿一下子没了，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缩在椅子里。
“**同志……”他的声音小了很多，“我就是……我那个钱……”
他咽了口唾沫。
“我真的输了八十三块钱呀。”
陈央在笔录纸上飞快地记着。
王德发说出来了第一句，后面的就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一股脑往外倒。
“我跟老李伊拉几个打牌，本来没想打那么大呀，后来上头了，越输越多。打完一算，输了八十三块。我一个月工资才七十多块，回去跟我老婆没法交代呀。伊个人，嘴碎得很，能念叨我一个礼拜嘞。”
他搓了搓脸，掌心和脸上的擦伤碰到了，疼得龇了下牙。
“我从老**出来，走在那条巷子里，越想越害怕。后来我就想，要不就说被抢了？反正天黑，你们也查不到呀。”
“那侬的伤呢？”老吴问。
“我自己摔的。”王德发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巷子里找了个地方，先在地上滚了两圈，又找了块石头，往自己后脑勺蹭了一下。脸上这块是故意撞到墙上的，手上胳膊上的都是在地上蹭的呀。”
他越说越小声：“我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弄了一身土，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本来就想跟老婆说钱被抢了，哄哄她算完，谁知道她死活不信，非要我来报警……”
“所以侬没有被人打咯。”
“没有额。都是我自己弄的。”
“侬说的那个拿刀的黑影呢？”
“编的呀。”王德发低着头，“我想着说得越具体越像真的呀。”
陈央在笔录纸上把最后这句话记下来，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王德发一眼。刚才在桌子对面那个不以为然、觉得自己能糊弄过去的男人，现在缩在椅子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老吴站了起来。
“在这里等着吧。”
他带着陈央出了讯问室，把门带上。
走廊里，老吴掏出火柴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看明白了伐？”老吴问。
陈央想了想，说：“我被带跑了。”
“嗯。”
“他一开始看不起我，觉得小姑娘好糊弄，越说越自信。”她复盘着刚才的过程，“后来侬一说有证据，他慌了。”
“慌完之后呢？”
“在做思想斗争。”陈央回忆着王德发的表情变化，“他在算账，算哪个更亏。”
老吴吐了口烟，没评价。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回去写报告，把整个过程写清楚。侬自己的问题，侬自己写出来比我说有用额。”
陈央点了点头。
老吴把烟掐了，转身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说。
“大案子不是天天都有的呀。侬一来就碰上命案，那是运气。但这行当不是靠运气的呀。”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陈央一眼。
“平时这些鸡毛蒜皮，侬当它是练手的基本功。问话的技巧、看现场的眼光、抓证据的本事，都是从这些小事情上磨出来的。等哪天真来了大案，侬手上才有东西。不然到时候大案砸侬手里，侬拿什么接呀？”
陈央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笔录纸，觉得这话比她这一个月在刑侦队学的所有东西都重。
王德发最后被移交给了治安组，批评教育加罚款。八十三块钱的窟窿最后还是得他自己回去跟老婆交代——这个他逃不掉的。
陈央睡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德发看不上她的那个眼神，越说越顺溜的语速，老吴敲桌子的那两下，王德发肩膀塌下去的那一刻。
她在心里记下来了。
下次再碰上这种，不能被他带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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